楼飞檐。

    阿七从后巷小门闪入,悄步登楼。江渊在里间,对着一盏省油灯,用最细的刻刀为獾点睛。阿七在竹帘外静立良久,待江渊收刀,才低声道:“先生白日那一指……是什么功夫?”

    “不是功夫。”江渊用软布轻拭木獾,“是医理。人手腕阳溪穴,属手阳明大肠经,主治腕痛、齿痛、目赤。疤眼刘虎口伤在合谷附近,同属阳明经。我点阳溪,是以同经远端取穴之理,导引气血。他腕子一动,气便活了。”

    阿七茫然:“可您并未触到他。”

    “何须实触?”江渊将木獾置于灯下端详,獾眼在光影中盈盈如有神,“冲融顿挫,心使指。心意到了,指不过是个引子。”

    见阿七仍懵懂,他示意少年近前,取过案上一只空茶盏。

    “你吹口气。”

    阿七朝盏内轻吹。盏当然不动。

    “现在,”江渊将茶盏移至灯焰上方三寸,“再吹。”

    阿七又吹。这次,盏内空气受热上升,阿七的气流从盏口斜入,竟在盏中激出细微的呼啸声,灯焰随之摇曳。

    “明白么?”江渊放下茶盏,“我的指,如同这火。你的心意,如同那口气。火不触盏,却能改易盏中气象;指不触人,心意却可渡。关键不在指力强弱,而在火候、角度、时机——在‘冲融’二字。冲,是心意勃发,如你吹气;融,是与外境契合,如盏中热流。顿挫,是知进知止,知发知收。心使指,而非指使心。”

    阿七怔怔看着摇曳的灯焰,似懂非懂。江渊不再多言,只将刻好的木獾递给他:“拿去吧。獾性机敏,遇敌时不强抗,善周旋,借力打力。你性子里的那点‘无赖’,用好了便是这般智慧。”

    少年接过,木獾温润在手心,憨态可掬,眼神却透着灵光。他忽然问:“先生,您这身本事,为何隐在这市井?”

    江渊吹熄了灯。月光涌进来,满室如水。

    “沧海横流时,本色方见。”他声音浸在月色里,听不出悲喜,“在这山塘街,每日见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见他们为三文钱争竞,也为陌路之人施一碗水。这是最真的世相,也是最真的修行。比在深山老林里,对石壁枯坐,强。”

    变故发生在九月末。

    新式学堂几位年轻教员,在阊门内组织“演说会”,宣讲维新思想。警局遣巡捕驱散,冲突中一名教员被推搡倒地,后脑磕碰石阶,当场昏迷。此事激起学界公愤,各学堂联名请愿。当局为平息事态,欲寻“民间斗殴”为由了结,暗中唆使疤眼刘等青皮,诬指是学生们先动手。

    阿七那日恰在阊门送信,目睹全程。当疤眼刘在公堂上指天誓日作伪证时,阿七在人丛中喊了出来:“他扯谎!我亲眼见是巡捕先动的手!”

    作证的结果,是阿七当夜被蒙头掳进城外荒庙。三个汉子拳脚交加,要他改口。阿七咬死不从,肋骨断了两根,满嘴是血,仍含混冷笑:“打……打死我……也是巡捕先动的手……”

    为首的汉子恼羞成怒,抽出攮子。

    寒光落下刹那,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渊站在月光里,青布长衫纤尘不染,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昏黄光晕只照亮他身前五尺,庙内神像、蛛网、凶徒狰狞的脸,都沉在黑暗里。

    “放人。”他说。

    汉子们哄笑。攮子仍抵着阿七脖颈。

    江渊叹了口气。他放下灯笼,开始解长衫纽襻。一颗,两颗,动作慢条斯理,如每日晨起更衣。解开后,他将长衫仔细叠好,置于门槛内干燥处。内里是寻常褐色短打,腰间束着布带。

    然后他向前走。

    三步,进入黑暗。

    接下来发生的事,阿七在许多年后仍无法向人清晰描述。他只记得,江渊的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庙里响起一声长吟。

    那不是人声,亦非兽吼。似松涛过壑,似潮涌危崖,沉雄中含着万千转折,初闻如风雷暴起,入耳却化作流水潺湲,在破庙梁柱间萦绕不绝。吼声起时,阿七只觉周身压力一松,抵喉的攮子“当啷”落地。那三个汉子如被无形巨浪冲击,踉跄倒退,背脊撞上墙壁,尘土簌簌而落。

    江渊已到阿七身边,单手将他扶起。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拾起了地上的攮子。

    他没有攻击。只将攮子举到眼前,借着门缝月光,看刀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刀是好刀。”他轻声说,食指在刀脊上一弹。“叮——”清越颤音在庙内回荡,三个汉子如遭电击,抱头蜷缩。

    江渊扶着阿七向门口走。到门槛处,他俯身拾起叠好的长衫,重新穿上,仔细系好每一颗纽襻。然后提起灯笼,迈出庙门。

    自始至终,他未再回头看那三人一眼。

    归路悄寂。阿七忍痛,良久问:“先生……那一声……”

    “雄吼如风转如水。”江渊提灯走在前,灯晕在夜雾中晕开一团暖黄,“风是势,水是韵。有势无韵则暴烈,有韵无势则绵软。风生水起,水借风势,方成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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