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三人……”
“吓破胆罢了。”江渊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吼声震其神,刀鸣夺其魄。他们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惧,已非真实。明早醒来,只会记得做了场噩梦。”
他停步,看阿七肿裂的嘴角:“疼么?”
阿七咧嘴,血沫又渗出:“疼。但痛快。”
江渊眼底似有笑意,如深潭微澜。他自怀中取出只小瓷瓶,倒出枚朱红药丸,塞入阿七口中:“吞了。续断理气,明日可下地走动。”
药丸化开,一股温热自丹田涌起,散入四肢百骸,痛楚竟真的消减许多。阿七被江渊半扶半背着,走在夜凉如水的官道上,远处苏州城墙的轮廓在稀星下如卧兽。他忽然觉得,背上这片温热的体温,比任何功夫、任何吼声,都更让人心安。
光绪三十四年在冬雪中落幕。腊月廿九,岁除,苏州城却无甚年味。皇帝新丧,溥仪继位,改元宣统,市井间流言如冻河下的暗涌。山塘街家家户户门上新桃换旧符,但那朱红在铅灰天色下,也显得有几分萧索。
除夕夜,江渊在楼上小间摆了简单年菜:一尾松鼠鳜鱼,一碗暖锅,两碟素饺,一壶烫热的绍酒。阿七肋骨已愈,坐在对面,脸颊丰润了些。
“过了年,有何打算?”江渊斟酒。
阿七挠头:“王掌柜说,开春后荐我去电报局当学徒。先生说……可好?”
“学门手艺,安身立命,总是好的。”江渊啜了口酒,“只是莫忘,无论发报收报,指尖下的嘀嗒声里,也有冲融顿挫。快慢长短,轻重缓急,皆是言语。”
阿七郑重点头。
暖锅咕嘟,白气氤氲了窗上冰花。远处隐约有鞭炮声,零零落落,像迟归的鸟。
“先生,”阿七忽然问,“您一身本领,难道……就永远隐在这市井,刻木头、教蒙童、管闲事?”
江渊挟了片鱼肉,在醋碟中蘸了蘸:“阿七,你可知这世间最高妙的功夫是什么?”
“是先生那一声吼?”
“非也。”江渊摇头,“是过日子。”
见少年不解,他放下筷子,望向窗外夜色:“你看这苏州城,千百年来,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来了又去。唯有这市井街巷、晨炊夜泊,代代不绝。功夫再高,终要吃饭、睡觉、待人、接物。能将最平凡的日日年年,过得从容妥帖,冲融圆转,才是真功夫。”
他指了指桌上暖锅:“譬如这锅汤。火太猛则沸溢,火太弱则失鲜。须得不疾不徐,让白菜吸足高汤的醇,蛋饺渗出肉馅的香,粉丝融了诸味又不失筋骨。这火候的把握,与内家拳‘松沉绵长’之理,有何不同?”
又指指自己胸前纽襻:“再如这盘扣。编结时,太紧则僵,太松则散。要紧松得当,每一转都含着劲,又留着余地。这劲意的拿捏,与点穴截脉的‘分寸’,有何不同?”
阿七听得入神。
“冲融顿挫,心使指。”江渊缓缓道,“这‘心’,是日常用心的心。这‘指’,是处事应物的指。在木头上刻出神韵,是功夫;在浊世里活出本色,是大功夫。沧海横流时,多少豪杰迷失心性,倒是在这市井中,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守着最朴素的道理——诚信、知恩、护弱、惜物。这是人间的‘本色’,是比任何神功绝技都更坚韧的力量。”
他提起酒壶,为阿七也斟了半杯:“你天性里有股混不吝的‘无赖’劲。这很好。这世道,太规矩的人容易折,太油滑的人易朽。唯有点‘无赖’——不是奸猾,是百折不挠的柔韧,是污泥里也要开花的生趣——才能在这沧海横流中,活出自己的‘本色’。”
阿七举杯,手微颤。酒液在粗瓷杯中晃漾,映着灯影,也映着少年渐亮的眼眸。
宣统元年,三月三,上巳节。
苏州城已有些微新气。剪辫的学子多了,女子学堂的读书声飘过白墙,阊门外甚至有了家“摄影楼”,玻璃橱窗里挂着穿西服的绅士肖像。
江渊的生涯如旧。晨起漱口、磨墨、写“一”字,午后刻木,偶尔为商家鉴货。阿七去了电报局,每逢休沐仍来,有时带包卤汁豆腐干,有时是观前街新出的奶油瓜子。
清明后,有陌生客访。
来人三十许,西装革履,操官话略带粤音。自称姓司徒,名蔚,岭南人士,经营进出口生意,经人介绍特来请江先生鉴一件“古木”。
从紫檀木匣中取出的,并非古董,而是一段焦黑的木头,似遭雷击,通体碳化,唯断面处露出暗金色纹理,如星云流转。
“南洋所得,”司徒蔚神色恭谨,“当地土人言,此木生于火山口,历百年雷火不毁。有西洋博物学家鉴定,谓其质地似木非木,似金非金。在下见识浅陋,特请先生法眼一观。”
江渊未接,只静观片刻,道:“司徒先生非为鉴宝而来。”
司徒蔚笑容微僵。
江渊以指尖虚点那段焦木:“纹理流转,隐合先天八卦方位。断面金星,排列暗藏洛书数理。此非天生,是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