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有缘人至,可赠之。”

    “可圣旨...”

    “我自有计较。”

    三日后,李淳风启程赴京,带走十二弟子,只留陆明守钟。临行前夜,他将陆明唤至榻前,递来一卷新抄的帛书。

    “这是‘铁骨入墨’的秘诀,为师已尽书于此。然此术需以心魂为引,你心性淳厚,却少一丝‘落魄’,未必能成。若不成,不可强求,李家铸术传至我手已三百载,够了。”

    陆明跪泣:“师父何出此言?此去洛阳,百日可归。”

    李淳风摇头:“洛阳钟,我要铸九年。”

    “为何?”

    “因为我要铸一口‘错钟’。”老人眼中闪过奇异光芒,“当今天子好大喜功,欲铸万斤巨钟以彰盛世。我却要铸一口永远不响的钟——钟成之日,便是盛世转折之时。此事恐招杀身之祸,故留你守此‘问古钟’,为李家留一脉传承。”

    陆明大惊,再欲问时,李淳风已挥手令他退下。

    四、琼光玉振

    大业六年,洛阳“永泰钟”成。钟高丈二,重万斤,饰以九龙戏珠纹,极尽华美。然在吉日撞钟典礼上,无论多大力士以巨木撞击,钟竟不响,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如重物落沙。

    隋炀帝大怒,将李淳风下狱,查抄家产。消息传回淳安,陆明遵师命封存铸坊,带着“问古钟”与帛书藏入镇外深山。

    狱中,李淳风面对酷刑,只反复说一句话:“钟无魂,故不鸣;国无魂,钟何鸣?”

    大业七年,天下已现乱象。山东王薄起义,河南瓦岗军起,而隋炀帝欲三征高丽。此时,一则流言忽然传遍天下:永泰钟不响,是因李淳风在钟内铸入了一道“禁声咒”,咒曰:“天子无道,钟缄其口;天下有冤,钟鸣九霄。”

    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说李淳风在钟内藏了谶书,预言大隋国祚。隋炀帝愈发恼怒,下诏将李淳风凌迟处死。

    行刑前夜,陆明买通狱卒潜入死牢。他见师父浑身是伤,却神色平静,盘坐草席上,以指为笔,在地上画着一口钟的纹路。

    “师父,我救您出去!”

    李淳风抬头,在昏暗油灯下微笑:“我一生铸钟,今日终于要成为一口钟了。”

    “什么?”

    “人如钟,钟如人。铁骨为躯,心血为声,魂魄为韵。我以身为模,以命为火,铸这最后一口钟——这口钟不在铁坊,而在天下人心中。”他蘸着伤口渗出的血,在地上写完最后一笔,“你记住,永泰钟不是不响,只是未到响时。待它自鸣之日,便是...”

    话未说完,狱卒匆匆来催。陆明含泪叩别,李淳风最后嘱咐:“回山守钟,待有缘人。”

    五、落魄凝神

    李淳风死后第七日,陆明在深山中忽闻钟声。他奔至藏钟的山洞,见“问古钟”无风自鸣,钟身那圈金纹发出柔和光芒。钟声不似金属撞击,倒像无数人在低声吟诵,仔细听去,竟是师父的声音,在重复那句话:“人如钟,钟如人...”

    陆明跪在钟前,泪如雨下。忽然,他注意到钟身上的金纹在变化——那些微小文字在缓缓流动,重组,最后变成一篇完整的《铸魂经》。这是“铁骨入墨”术的至高境界:铸者死后,残魂依附于钟,将未尽之言化入墨迹,待机缘至时显现。

    陆明日夜研读《铸魂经》,渐有所悟。原来铸钟之术的极致,不是铸器,而是“铸境”——以钟为引,调动一方水土的气脉。一口真正的“千钧之钟”,可镇地脉,调风雨,安人心。而要做到这一点,铸者需先“落魄”,放下对技艺的执着,对声名的眷恋,甚至对生命的贪念,将全部精神融入铸造过程,达到“物我两忘,神与钟合”的境界。

    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何说他不适合此术——他心中有太多牵挂:牵挂师父的冤屈,牵挂李家传承,牵挂这口钟的安危。这些牵挂如锁链,将他牢牢拴在“人”的范畴,无法如师父那般彻底“落魄”,与钟合一。

    大业十四年,隋朝灭亡。战火蔓延至江南,淳安镇数次遭兵灾。奇怪的是,每当乱军逼近,山中就会传来钟声,钟声过处,往往有迷雾升起,或山石崩落阻路,使镇子免遭劫掠。百姓皆言是李大师的英灵在护佑乡土。

    陆明此时已五十余岁,仍守着那口钟。这些年,有无数人上山寻钟:有前朝遗臣想找“预言钟”,有起义军首领想找“神钟”助阵,甚至海外商贾想出千金购买。陆明皆以“钟已毁”为由拒绝,实际上他将钟深藏山洞,洞口以奇门遁甲之术隐蔽。

    六、有缘人至

    唐武德九年,天下初定。一个青衫书生来到淳安镇,打听李淳风后人。此人姓秦,名观,是个落第举子,却有一样奇能:能听懂古物之“声”。他说自己在长安旧书市淘到半卷《钟经》残本,按图索骥寻到此地。

    陆明本不想理会,但秦观在他屋前跪了三日,说:“晚生并非求宝,只是梦中常见一口钟,钟声里有话要对我说,却听不真切。那钟的模样,与《钟经》所载‘问古钟’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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