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放下镇纸,“霍嬗奉诏巡边,代天子行斧钺。你要当那只被逐的雀鸟,别拖上整个陇西李氏。”

    李蟠咬牙:“难道就任他拿捏?今日他敢射我手腕,明日就敢——”

    “他明日要去城西校场阅兵。”李敢截口,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平阳长公主来信了。霍嬗在朝中树敌不少,御史大夫张汤已拟好奏本,只等他‘擅诛良绅、激乱边郡’的实证。”他指尖点了点信笺,“所以,送他个实证。”

    窗外忽掠过一群惊雀,噗啦啦撞碎一树枯叶。

    与此同时,城西校场。

    三千边军肃立如林。霍嬗未着铠甲,只一身玄色深衣,策马缓行于阵前。他手中无刀剑,却握着一卷竹简。行至中军旗下,忽然勒马,扬声道:

    “诸君可知,何为鹰?”

    全军寂然。只有大旗在风中扑卷。

    霍嬗展开竹简,朗声诵道:“《后汉书》载,仇览为亭长,见民有罪不罚而化之,人问:‘得无少鹰鸇之志邪?’仇览答:‘鹰鸇,不若鸾凤。’”他合简,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风沙刻蚀的脸,“今日陇西,有人自诩鹰鸇,以逐雀为乐。本将问诸君——”他忽然拔高声音,“尔等手中刀弓,该逐雀,还是该护巢?”

    沉默如巨石压场。

    忽然,后排一名老卒嘶声喊:“将军!俺家就在狄道!上月李家来收‘护田税’,拉走了俺闺女抵债!”

    “俺兄弟被他们打断腿扔进沟渠!”

    “他们挖渠引水,下游三个村子今秋绝收!”

    声浪渐起,如地火奔涌。霍嬗静听,待声稍息,才缓缓道:“好。那本将再问:若朝廷法度暂不能至,边军该当如何?”

    这次,三千人齐吼声震云霄:“杀!”

    霍嬗却摇头。他自马鞍侧取出一物——竟是日间那少年所携的破布包裹。展开,里面是半块发霉的黍饼,爬满蚁虫。

    “不。”他将黍饼举高,“该让百姓,吃得上不馊的粮食。”

    当夜,骠骑将军行辕彻夜通明。二十七封密令自辕门发出,每一封都附一根白羽——霍嬗亲卫“白翎骑”的调兵符。赵破奴最后一次进言:“将军,此事若行,便是与半个陇西豪门为敌。李敢之妻族牵连平阳侯,平阳侯又与太子妃族兄有姻……”

    “赵将军。”霍嬗正在灯下临帖,笔下是父亲那句“真猛士当逐鹰鸇”,墨迹淋漓欲透纸背,“你见过冬日的蒿草原么?”

    赵破奴一怔。

    “万千枯蒿,看着死了,根却扎在三丈深的地下。一把火烧尽,来年春雨一浇——”他搁笔,吹了吹纸,“新芽能把石头顶裂。”

    子时三刻,狂风又起。

    霍嬗独立院中,任风沙扑打脸颊。他忽然解下腰间佩玉——那是陛下亲赐的骠骑将军符,青玉雕作鹰形,双目镶以血色珊瑚。他握玉在手,对漆黑天幕轻声道:

    “父亲,若您在天有灵,且看今日——是鹰鸇逐雀,还是风火焚天。”

    卷三血沃荒蒿

    行动在第七日拂晓展开。

    白翎骑分作九队,如匕首般刺入陇西九县。没有喧哗,没有火光,只有刀刃出鞘时细微的嘶鸣。李敢在栖凤堂接到第一道急报时,天刚蒙蒙亮。

    “老爷!狄道别院被围,管事李蟠被……被当众枭首!”

    李敢手中茶盏坠地,碎瓷混着茶汤溅湿袍角。他盯着地上蜿蜒的水渍,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好,好个霍嬗!真敢动手!”转身从暗屉抽出半片虎符,“传令‘陇西铁鹞’,按第二计行事!”

    “铁鹞”是李家暗养十年的私兵,凡三百人,皆百战悍卒,平日散为商队护卫,聚可成军。李敢原本备着应对匈奴入寇,不想今日用在这里。

    日上三竿时,霍嬗已至狄道。

    李蟠的首级悬在别院门楣,双目未瞑。院中跪着二十七名李家核心党羽,皆反缚双手,口中塞麻。那咬人少年站在霍嬗马侧,忽然指着其中一肥硕男子:“将军,就是他上月淹死两个逃奴!”

    霍嬗颔首。赵破奴挥手,两名军士拖出那男子,按在井边。

    “《汉律》,杀人者死。”霍嬗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然本将今日不以军法,而用《春秋》决狱。”他自马鞍袋取出一卷《左传》,翻至文公十八年那页,朗声诵罢,环视瑟瑟发抖的众人,“尔等自诩鹰鸇,可知鹰鸇亦有天敌?”

    他忽扬手,那页书纸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正盖在肥硕男子脸上。霍嬗一字一顿:

    “其罪当诛,如鹰鸇之逐鸟雀——斩!”

    刀光落下的刹那,远处尘烟大起。

    三百铁骑如黑云压来,为首者面覆铁甲,吼声如雷:“霍嬗小儿!擅杀良民,纳命来!”

    正是李敢亲率的“铁鹞”。

    赵破奴变色:“将军,我们只带了百人!”

    霍嬗却笑了。他抬手,一枚鸣镝尖啸着射入苍穹。几乎同时,四面八方地平线上,一道道玄色潮水汹涌而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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