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早伏在二十里外的三千边军!

    “李敢。”霍嬗提马上前,与铁甲首领相隔三十步,“你可知我为何选今日动手?”

    李敢掀开面甲,双眼赤红:“无非恃强凌弱!”

    “不。”霍嬗马鞭遥指西方天际,“今晨钦天监急报,漠北有沙暴,午时过陇西。”他笑了笑,“大风起时——正是焚蒿最好的时辰。”

    话音方落,狂风如约而至。

    这不是寻常秋风,而是裹挟着漠北黄沙的罡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霍嬗在风中扬起手臂,三千边军齐声怒吼,声浪竟压过了风吼。铁鹞虽悍,却被沙暴乱了阵型,又被数倍于己的边军分割包围。

    混战中,霍嬗始终未拔剑。他只策马立于高坡,看着风沙中血肉横飞。赵破奴浑身浴血奔来:“将军!李敢率数十亲卫往北突围,像是要逃往匈奴地界!”

    “逃?”霍嬗终于取下鞍边雕弓,自箭壶抽出一支白羽箭——箭镞上,竟用细绳系着一片焦黑的蓬蒿,“让他逃。看他逃不逃得出这场‘风’。”

    那支箭离弦时,风势陡然增强。箭矢并非射向李敢,而是射入半空,在飓风中“啪”地断裂,那片焦蒿随风四散。诡异的是,李敢逃窜方向的荒原上,无数枯蒿突然无火自燃,烈焰借风势腾起三丈高,化作一道火墙!

    “妖术……”赵破奴骇然。

    “不是妖术。”霍嬗望着火海,眼中映着跃动的红光,“是李氏为私田引水,掘断了泾水老河道。这百里荒蒿下,全是前朝埋藏的硝石矿脉。我查了三个月方志,等的就是这场大风——”他轻声道,“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方是真正的‘烈火燃万蓬蒿’。”

    火海中传来凄厉马嘶与人嚎。

    三个时辰后,风息火熄。军士在焦土中扒出李敢焦黑的尸身,怀中紧紧搂着一个铁匣。霍嬗命人撬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数百枚竹简,每枚刻着一笔田产、一条人命、一桩贿赂,最底下,竟有与匈奴右贤王往来的密信。

    “原来如此。”霍嬗翻看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以袖掩口,放下时,袖上竟有点点猩红。赵破奴大惊欲呼,被他眼神止住。

    “将军,您这是……”

    “旧疾,不妨事。”霍嬗拭去嘴角血迹,望着西沉落日,“收拾干净,明日押解余犯,回长安。”

    卷四长空无迹

    三个月后,长安。

    未央宫前二十七颗头颅悬了七日,观者如堵。有耆老认出,其中不乏昔年横行陇西的“豪杰”。百姓窃语,称此举为“戾枭尽戮”。而御史大夫张汤的弹劾奏章,已在宣室殿堆积三尺高。

    霍嬗跪在殿外玉阶下,已两个时辰。

    终于,黄门令碎步而出,细声宣:“陛下有旨,宣骠骑将军霍嬗,温室殿见驾。”

    温室殿内暖如阳春,武帝刘彻正临窗作字,笔下是“鹰扬”二字。见霍嬗入内,也不抬头,只道:“二十七条人命,九县豪族联名告你滥杀。张汤说,该夺爵下狱。”

    霍嬗伏地:“臣认罪。唯请陛下看完此物。”

    他奉上那铁匣。刘彻翻看竹简,起初神色平静,看到匈奴密信时,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泅开一团黑斑。殿内静得可怕,只闻铜漏滴答。

    “李敢……”刘彻放下笔,指尖轻叩那枚刻着“右贤王赠马三百匹”的竹简,“好,很好。朕的表姐夫,原来是条喂不熟的狼。”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但这些罪证,抵不过你擅调边军、私刑处决之过。霍嬗,你太急了。”

    “臣不得不急。”霍嬗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陇西地下的硝石矿脉,李敢已暗中开采三年。陛下,他炼的不是盐,是火硝。匈奴今秋屡犯边关,所用手弩威力骤增,箭矢可透重甲——臣在狄道废墟中,找到了弩箭残片,其火药配方,与李氏私矿所出一般无二。”

    刘彻猛然站起:“此言当真?!”

    “臣已命人封存矿洞,人证物证俱在。”霍嬗又咳嗽起来,这次血沫溅上衣襟,“李敢非寻常豪强,他与匈奴交易的不是钱财,是裂土之约。若等朝廷公文往返,此刻陇西……怕是已非汉土。”

    长久的沉默。

    刘彻走至霍嬗身前,忽然伸手扶起他。年轻将军的手冰冷刺骨,掌心满是厚茧与未愈的伤疤。

    “你像你父亲。”皇帝轻声道,“去病当年也是这样,只要认准的事,天子的诏令也敢追回来改。”他望向窗外,初雪正纷纷扬扬落下,“但你不是霍去病。他没有你读那么多书,不会引经据典,更不会……”他回身,从案上拿起霍嬗那卷批注《左传》,“更不会以朱砂录经,以秋风为刃。”

    霍嬗一怔。

    “那日你帐中血羽化字的异象,赵破奴密奏于朕了。”刘彻目光深邃,“朕不问你如何让朱砂飞起,也不问荒蒿为何自燃。朕只问你——”他逼近一步,“若这一切,不过是天时地利之巧,你当真无一丝弄险之心?”

    霍嬗迎着帝王的目光,缓缓跪下:“臣确在弄险。但臣弄的,是自己的性命,与三千边军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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