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鱼说她下个月十八岁,但巴刀鱼觉得她在撒谎。不是那种恶意的撒谎,是那种——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撒谎。就像你小时候偷吃了柜子里的糖,被大人问起来,你说“没有”,说得理直气壮的,因为你自己都信了。但糖的渣子还粘在牙上。娃娃鱼的“渣子”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老了,老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有时候她看着你,你会觉得她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远到你够不着,远到她自己也够不着。巴刀鱼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那天生意不好,从头到尾就来了三桌客人。最后一桌走的时候都快十点了,留下一桌子残羹剩饭,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啤酒。酸菜汤在厨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巴刀鱼坐在门口抽烟,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门口汇成一条小河。娃娃鱼坐在角落里,没说话。这本身就不正常。平时这丫头话多得像个喇叭,你炒个菜她能在旁边从头点评到尾——“油放多了”“火太大了”“盐不够”“你是不是忘了放味精”——烦得你想拿锅铲敲她的头。但今天她安静得像个影子。巴刀鱼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把瘸了腿的椅子上,两只脚踩在横档上,膝盖缩起来,整个人团成一团。她的眼睛盯着桌面,但明显没在看桌面。那种眼神巴刀鱼见过——以前巷子口那个老乞丐,有时候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就是这种眼神。你看他在看马路,其实他什么都没看。他在看一个你进不去的地方。“娃娃鱼。”巴刀鱼喊了一声。没反应。“娃娃鱼!”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她猛地抬起头,像从水里冒出来一样,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那种慌乱不是被人吓到的慌乱,是那种——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慌乱。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突然被人叫醒,你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儿、面前这个人是谁。“啊?”她说,“怎么了?”“你刚才在想什么?”“没想什么。”“你发呆了快半个小时了。”“有吗?”她揉了揉眼睛,“可能困了。”巴刀鱼看着她,没拆穿。他这个人有个习惯——别人不想说的事,他不问。不是不好奇,是觉得问了也没用。你硬撬开人家的嘴,人家随便编个谎话糊弄你,你信了是傻子,不信又得继续撬,累不累?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娃娃鱼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压不住了的抖。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使劲夹着,像是在捂一个快要爆炸的东西。巴刀鱼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酸菜汤。”“干嘛?”里面传来酸菜汤的声音,混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饭吗?”“有。怎么了?”“炒一碗。多放辣椒。”酸菜汤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娃娃鱼,什么都没问,缩回去继续忙活了。巴刀鱼回到前面,在娃娃鱼对面坐下来。“今天有个客人,”他说,“点了个鱼香肉丝,吃完了问我,你们这鱼香肉丝怎么没有鱼?”娃娃鱼愣了一下。“然后呢?”“然后我说,老婆饼里也没有老婆啊。”娃娃鱼噗嗤笑了。“那客人什么反应?”“他说,那我点个夫妻肺片,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个老婆?”巴刀鱼学那个客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的,连皱眉毛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娃娃鱼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酸菜汤端着炒饭出来的时候,看见娃娃鱼蹲在地上笑成一团,巴刀鱼坐在对面一脸淡定地抽烟,她摇了摇头,把饭放在桌上。“你们俩,一个傻一个疯。”“谁是傻?”娃娃鱼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桌前。“你。”酸菜汤说,“他那个破笑话讲了八百遍了,你每次都能笑成这样。你是真傻。”“我就是笑点低嘛。”娃娃鱼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巴刀鱼看着她吃,心想,这丫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个“老”就没了。她的眼睛会变成弯弯的月牙形,亮亮的,像两颗刚剥了壳的荔枝。那个时候你才会想起来,她确实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但那种时候不多。大部分时候,她的眼睛里藏着东西。酸菜汤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在巴刀鱼旁边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摸遍了全身都没找到火机。“火呢?”她看着巴刀鱼。巴刀鱼把自己的火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吐出一串烟圈。烟圈晃晃悠悠地往上飘,碰到天花板就散开了。“娃娃鱼,”酸菜汤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娃娃鱼的筷子停了。“没有啊。”“你少来。”酸菜汤弹了弹烟灰,“你来这快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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