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醒来时,陈明月已经不在身边。枕头上留着她的体温和极淡的桂花头油香——那是“明星咖啡馆”苏曼卿上个月从台北捎来的,高雄买不到这个味道。空气里有粥香,还有若有若无的咸鱼味,是楼下阿忠在煎咸鱼配稀饭。

    他坐起身,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这很不寻常——五年来,他的生物钟像发条钟一样准,每天六点半准时睁眼,误差不超过一分钟。昨晚的失眠像某种预兆,让他躺在黑暗中听了半夜雨声,直到凌晨才迷糊睡去。

    窗外传来码头工人的号子。高雄港醒了,轮船的汽笛声、起重机的吱呀声、小贩的叫卖声,这些声音混在雨里,变成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背景音。林默涵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街对面,“永和豆浆”门口只有一个黄包车夫。不是昨天那三个中的任何一个,是个生面孔,很年轻,顶多二十岁,正蹲在屋檐下啃馒头。他啃得很急,几口就吞下半个,然后伸长脖子往下灌,喉结剧烈滚动。

    林默涵注视了十秒。年轻车夫没有敲草帽,没有特殊的动作,就是一个普通的、饥饿的苦力。但这反而可疑——魏正宏如果已经盯上这个位置,一定会换上自己人,而自己人会演得更像,会慢慢吃,会左顾右盼,会做所有“正常”车夫该做的事。

    狼吞虎咽,是因为紧张。

    他轻轻合上窗。木窗框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节奏都相同。是陈明月。

    “醒了?”她端着脸盆进来,热气蒸腾,“擦把脸,粥好了。”

    “阿忠在楼下?”

    “嗯,在煎鱼。”陈明月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毛巾对折搭在盆沿。动作一丝不苟,像每天早晨一样。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一秒——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有话要说”。

    林默涵拧毛巾。热水烫在脸上,毛孔张开,倦意被逼退些许。他从毛巾的缝隙里看向她,用眼神问:什么?

    陈明月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他,开始梳头。木梳划过长发,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梳得很慢,一下,一下,梳到第三下时,左手无名指的疤痕在镜子里闪了一下。

    “早上送菜的阿水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左营那边昨晚戒严了。”

    林默涵擦脸的动作没有停。“为什么?”

    “说是演习。”陈明月放下梳子,开始盘发。她的手指灵活,几下就把长发盘成髻,用一根铜簪固定。“可阿水的表哥在码头当搬运工,说昨晚十一点有军舰进港,不是咱们的船,是外国船。”

    外国船。林默涵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情报:美军第七舰队常驻台湾海峡,但通常停泊在基隆港。左营是海军基地,如果真有外国军舰进驻,只可能是——

    “什么旗?”

    陈明月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摇头。“天太黑,看不清。但阿水表哥说,船很大,比咱们最大的军舰还大一圈。”

    毛巾还在滴水。林默涵把它挂回架子,水珠一滴滴落进脸盆,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比国民党海军最大军舰还大,那只能是美军航母,或者巡洋舰。如果是航母,意味着美军在台湾海峡的军事存在正在升级;如果是巡洋舰,则可能是要执行某项特殊任务。

    “台风计划”。这四个字在脑海里浮现。上周收到的情报片段显示,这个计划的核心是“利用台风季节的恶劣海况,发动突袭”。如果美军军舰介入,整个计划的规模和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阿水表哥还说什么了?”

    “没了。”陈明月转过身,已经盘好了发髻,一丝碎发都没有。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像个真正的、持家有方的商人太太。“他就是来送菜,随口一提。我说你关心这些干嘛,他说就是觉得新鲜,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船。”

    随口一提。林默涵走到窗前,再次看向街道。年轻车夫已经吃完了馒头,正用袖子抹嘴。这个动作让他手腕露出来一截——皮肤很白,不像常年拉车的苦力。而且手腕上有表带的印子,虽然现在已经不戴表了。

    军情局的人。几乎可以确定。

    “今天还去邮局吗?”陈明月在身后问。

    “去。”林默涵说,声音平静,“答应要给母亲汇钱的。”

    “那我让阿忠备车?”

    “不用,走路。雨后空气好。”

    陈明月没再说话。她端起脸盆下楼,木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逐渐远去。林默涵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车夫。车夫也抬起头,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一瞬,很快移开,假装看天。

    太刻意了。真正的车夫不会回避目光,他们会直勾勾地盯着二楼窗户,期待客人叫车。

    林默涵开始换衣服。他选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打藏青色领带——这是“沈墨”出门谈生意的标准装扮。从衣柜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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