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的雨夜总是来得突然。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前,望着窗玻璃上蜿蜒流淌的雨水。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昏黄的路灯在水洼中投下破碎的光影。远处高雄港的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沉闷悠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先生,茶凉了。”

    陈明月轻声提醒,端来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她今天穿着素色旗袍,发髻上插着那支藏有微型发报机零件的铜簪,左手无名指上特意用粉底遮住了疤痕——这是苏曼卿昨天传来的紧急信号,意味着有特务在附近活动。

    林默涵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划过陈明月的手背。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平安,但需警惕。

    “高雄港务局的王处长约我明晚吃饭。”林默涵抿了口茶,视线仍停留在窗外,“说是要介绍几个海军的朋友认识。”

    陈明月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将茶盘放在桌上,转身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老渔夫昨晚被捕了。”

    茶杯在茶托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林默涵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在旗津码头的渔船上。”陈明月走到窗边,借着调整窗帘的动作观察着街对面的动静,“特务包围了整片海域,老赵他们本来在船上交接情报,结果——”

    她没有说下去,但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胛骨,林默涵已经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老渔夫,本名赵大海,是他们这条线上的老交通员。1949年随国民党撤退到台湾,以打渔为掩护,五年来从未出过差错。林默涵想起三天前,他们还在这间办公室里对坐饮茶,老赵指着墙上高雄港的地图说:“小鬼子当年建了那么多炮台,现在都成了国民党的海军基地。小林子,你记着,情报不仅要准,还要快。敌人的军舰可不会等你慢慢发报。”

    当时老赵的茶杯是空的,这是他们约定的“情况有变”的暗号。但林默涵没能领会——或者说,他领会了,却没想到危险来得这么快。

    “组织上怎么说?”林默涵问。

    “断线。所有和老渔夫有过接触的人员,全部转入静默状态。”陈明月从旗袍的暗袋里取出一张字条,上面是用密写药水写的蝇头小楷,“这是最后的指示。用火烧掉。”

    林默涵接过字条,在煤油灯上点燃。火焰跳跃着,将那些他烂熟于心的代号一一吞噬:海燕、夜莺、影子、青松……最后烧到“台风计划”四个字时,火焰突然爆开,火星溅到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他没有缩手。

    “老赵的儿子呢?”林默涵看着字条化为灰烬,问。

    “被魏正宏带走了。”陈明月的声音有些发涩,“十二岁,在旗津小学上六年级。昨天放学后就没回家。老赵的妻子去军情局要人,被打了出来。”

    林默涵闭上眼睛。窗外又一声汽笛,这次更近,像是在催促什么。

    “明天港务局的饭局,必须去。”他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老赵被捕,我们的线必须继续。‘台风计划’的情报,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可这明显是陷阱。”陈明月压低声音,“王处长是什么人?见钱眼开的墙头草。他怎么会突然要给你介绍海军的朋友?除非——”

    “除非是魏正宏让他这么做的。”林默涵接过她的话,“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去。魏正宏在试探,他想看谁在老赵出事后会坐立不安,谁又敢在这时候抛头露面。如果我取消饭局,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陈明月咬了咬嘴唇。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那道枪伤疤痕虽然用粉底遮盖,但仔细看仍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轮廓。林默涵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在台中山区躲避追捕的那个雨夜。陈明月腿部中弹,他用匕首从她小腿里挖出弹头,她咬着木棍,额头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取出弹头后,她用染血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说:“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它比我的命重要。”

    那夜之后,他们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的同志关系,也不是假扮夫妻的逢场作戏。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情感,危险到林默涵必须用全部意志力才能将它压制在心底。

    “我跟你去。”陈明月说。

    “不行。”

    “以你妻子的身份出席,天经地义。”陈明月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王处长喜欢打麻将,他夫人更是牌桌上的常客。我可以陪她们打牌,给你创造单独行动的机会。”

    林默涵看着她展开旗袍。那是去年中秋,陈明月特意在台北永乐市场定做的,说是“沈太太”总要有几件撑场面的衣服。但他知道,这件旗袍的内衬里缝着暗袋,可以藏微型胶卷、密写药水,必要的时候,连那支勃朗宁手枪都能塞进去。

    “太危险了。”林默涵说。

    陈明月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林默涵看不懂的东西。“从踏上台湾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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