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投下斑驳光影。

    “还有一件事。”苏曼卿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香港转来的,加急。”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林默涵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笑。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晓棠五岁,摄于今春。她说等爸爸回家,要第一个给他看。”

    林默涵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皱了起来。他盯着女儿的笑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也吐不出。五年了,他离开时晓棠才一岁,还不会叫爸爸。现在她会跑会跳,会对着镜头笑,可他却只能在照片里看见她的成长。

    “下次发报,可以把这个传回去。”苏曼卿轻声说。

    林默涵摇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进内袋,贴胸放着:“不行,违反纪律。”

    “纪律也分时候。”苏曼卿看着他,“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撑下去的念想。这张照片,就是念想。”

    林默涵没再反驳。他确实需要这个念想,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每个生死一线的瞬间,女儿的笑容是他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真实。

    “我走了。”

    “小心。”

    走出绣庄时,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刷一新,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林默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街对面,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还在。这次他没有假装看报纸,而是直接盯着绣庄门口,目光像钩子。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被跟踪了,而且对方连伪装都懒得做,这是要明着施压,逼他慌乱出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右手握着咖啡豆纸袋,左手插在裤袋里——那里有陈明月给他的勃朗宁,子弹已经上膛。

    中山装男人跟了上来,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清晰可闻。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林默涵拐进一条小巷。这是盐埕区典型的巷弄,狭窄曲折,两侧是斑驳的砖墙,晾衣竿横在半空,滴着水。他知道前面第三条巷子右转,有个鱼市后门,那里有老赵安排的接应点。

    五米,三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林默涵准备拔枪转身的瞬间,巷子口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

    “抢劫啊!有人抢钱包!”

    一个年轻女人从斜刺里冲出来,差点撞进林默涵怀里。她头发散乱,旗袍扯开一道口子,指着前方大喊:“他往那边跑了!穿蓝衣服的!”

    巷子口确实有个蓝色身影一闪而过。

    中山装男人犹豫了半秒,还是朝蓝影追去。这是军情局的规矩——当街犯罪优先处理,以免引起民众骚动。

    林默涵扶住惊魂未定的女人,是陈明月。

    “你怎么……”

    “别说话,跟我来。”陈明月拉着他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矮墙翻进一户人家的后院。院里晒着咸鱼,腥味扑鼻。

    确认没人追来,陈明月才松口气,靠在墙上微微喘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林默涵问。

    “老赵告诉我的,他说苏姐紧急约见,可能有危险。”陈明月整理散乱的头发,“我在附近等了半小时,看见那个中山装进去,就知道不妙。幸好我准备了这身行头。”

    她指指身上的旗袍,又从怀里掏出个蓝色布包——刚才的“蓝衣劫匪”就是这个布包伪装的。

    “太冒险了。”林默涵皱眉。

    “不冒险你现在已经被押进军情局了。”陈明月抬头看他,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惊人,“林默涵,我们是搭档,你要习惯有人给你殿后。”

    林默涵一时语塞。五年潜伏,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人挡在身后。可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这个他以为需要保护的女人,却一次次用行动告诉他:在这条战线上,没有人是孤岛。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陈明月笑了,那是她少有的、真正放松的笑容:“走吧,回家。我给你煮姜汤,这次要多放红糖。”

    两人前一后走出院子,融入暮色渐合的街道。远处高雄港的灯塔已经亮起,一明一灭,像孤岛上不眠的眼睛。

    林默涵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有女儿的照片,还有勃朗宁冰冷的枪身。冰与火,柔软与坚硬,牵挂与决绝——这些矛盾的东西在他心里碰撞,却意外地撑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平衡。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下不完。

    明天下午三点,寿山公园,忠烈祠,第三棵榕树下。

    他会见到江一苇,会看见那双眼睛,会知道答案。而在那之前,他还要活下去,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

    回到盐埕区的公寓时,天已全黑。阁楼里,发报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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