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他心头一跳，掰开竹片，那红绢竟是一角衣料，边角齐整，像是被人特意剪下、裹进竹牌夹层中。他捏着那片红绢，缓缓站起，仰头望向银杏树冠。夕阳正斜斜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忽然想起戴缨说过的话——她说，燕地女子出嫁前，要剪下一角贴身红绢，藏于家祠梁上，等夫君亲手取下，才算礼成。她没成亲，却剪了红绢。她没回家，却把它留在了异国的祠堂里。风过树梢，簌簌作响，一片金黄银杏叶悠悠飘落，恰停在他掌心，覆在那片残绢之上。他久久不动，直到暮色渐浓，鸦声四起。回程路上，他始终攥着那片红绢与半截竹牌。马行至甜食铺前，他未下马，只隔着门帘朝里望了一眼。老妪仍在灶前搅锅，铜锅里豆沙翻涌，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他忽然明白了那方蓝布帕上为何空着花蕊——不是忘了绣，是留着，等人来点。当晚，呼延朔未回王府，而是策马出城，直奔西郊驿馆。驿馆灯火稀疏，他径直走向最东头那间独院。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院中静得只闻虫鸣。屋内烛火摇曳，一人背对他而立，正在灯下整理一叠文书。听见脚步声，那人未回头，只将手中一册书卷轻轻合上，搁在案头。“朔郎来了。”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呼延朔站在门槛处，没有走近，只将右手摊开——掌中静静躺着那片红绢，与半截焦黑竹牌。烛光下，戴缨终于转身。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夷越常服，袖口微宽，腰身收束，发髻松挽，一支乌木簪斜插其间。面容比三年前稍显清减，眼角添了极淡的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沉入深潭的星子，静水流深，照见一切，又不为一切所动。她目光落在他掌中，眸光微闪，却不惊讶，只轻轻一笑：“你找到它了。”“你早知道我会去。”他声音低哑。“我不知你会去，但我知道——若你真记得我，就一定会去。”她缓步走近，停在他一步之外，仰头看他，“朔郎，你禁足三个月，每日在王庭抄写《夷越律》，连笔锋都磨钝了，可你还记得奉安祠后那棵银杏树。”他喉结滚动：“你为何自取竹牌？为何烧它？”“因为我不再等别人来找我。”她抬手，指尖轻点他胸口，那里衣料之下，藏着那封被他偷藏的燕国国书，“我等的人，已经来了。”他呼吸一滞。她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窗外，一弯新月浮于墨蓝天幕，清辉如水，静静淌入室内，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脚下。“燕国的国书，你看了？”她问。“看了。”“他叫什么名字？”“陆铭章。”“嗯。”她应了一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他来了，我就该走了。”“走去哪儿？”她望着窗外月色，良久，才道：“去见他。”“你不恨他？”呼延朔忽然问，声音绷紧，“他让你等了三年，音信全无，连你流落夷越，都不曾遣一使、寄一信。”戴缨慢慢转过身，月光映着她半边侧脸，轮廓柔和，眼神却锐利如初：“我若恨他，就不会留着这块竹牌，也不会剪下这角红绢。”她顿了顿，声音渐低：“朔郎，你不懂——他不来找我，不是忘了我，是不敢来。”“不敢？”“他以为我死了。”她唇角微扬，笑意却凉，“三年前海难，船上十二人，只活了三个。他寻遍三十六处渔村，打捞七十二具浮尸，最后在礁石缝里，找到我的一只绣鞋，鞋底还沾着燕地的泥。”呼延朔怔住。“他抱着那只鞋，在海边坐了三天三夜。”她轻声道，“第四天清晨，他烧了所有船契，变卖祖宅，雇了最大最快的楼船，亲自操舵，横渡重洋。他以为，我若活着，必定往最近的陆地逃，而夷越，是离那片海域最近的国度。”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所以他来了。可他不敢相信我还活着。他怕希望太大，失望太重。他怕自己疯魔，怕自己认错人，怕自己……连最后一丝念想都亲手掐灭。”夜风拂过窗棂，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所以，他一路打听，一路确认，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也要走到万分确凿。”她垂眸，指尖抚过案头那册合拢的书，“就像我当年，在燕国宗正寺的族谱里，一笔一笔，查遍所有姓陆的男子，只为确认——陆铭章，是不是那个曾在我及笄礼上，偷偷塞给我一枚青玉蝉的人。”呼延朔默然。她忽然抬眼，目光澄澈：“朔郎，你今日来，是来劝我留下，还是来替我送行？”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笑了，那笑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你待我极好，真的很好。可你知道吗？我这一生，只允许自己为一个人心动两次——第一次，是十六岁那年，在曲江池畔，看见他蹲在柳树下，教一群乞儿写字。第二次，是三年前，在夷越海港，看见他站在船头，满身风霜，手里攥着我那只绣鞋。”“中间这三年，我没有爱过别人，也没有恨过别人。我只是……在等一个答案。”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目光坦荡如初：“现在，答案来了。朔郎，你愿不愿，送我去见他？”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与决绝。他忽然想起她初来时，在他书房里随手画的一幅画——画中一树梨花，枝头盛放，根下却埋着半截断剑，剑身锈蚀，却仍透出寒光。他缓缓点头。“好。”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他迟疑一瞬，终于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却无半分情热，只有一种郑重其事的交付。次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