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驿馆外车马已备。一辆素帷马车停在阶下，车辕漆色微黯，却洁净无尘。车旁立着两人——长安牵着两匹马，一匹是他自己的，一匹是给黛黛备的；而黛黛已换回夷越女子装束，窄袖高腰，腰间悬着一柄短匕，发辫缠金线，耳坠是两粒小小的绿松石，在晨光里幽幽反光。她看见戴缨扶着呼延朔的手臂自门内走出，目光一闪，快步迎上，未语先笑：“阿姑，可算等到你。”戴缨含笑点头，目光掠过她腰间匕首，又落回她脸上：“你腰上这把刀，比我当年在燕市买的那把还快。”黛黛眨眨眼：“阿姑记性真好。”“我记得你用它割断过十七个人的咽喉。”戴缨声音平静，却让黛黛笑容微滞，“也记得你昨夜潜入王庭库房，偷了三枚夷越虎符，又顺走两匣燕地特供的沉水香。”黛黛挠挠头：“阿姑……您怎么知道？”“因为那库房的锁，是我教你怎么撬的。”戴缨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乱发，“朔郎，烦你将虎符还回去，沉水香留下，给她路上熏衣。”呼延朔颔首，未置一词。戴缨转向陆铭章。他站在马车另一侧，素袍微拂，身形挺直如松。三日未见，他眼下泛着淡淡青影，可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静，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却映得出整个天空。她一步步走过去，步履平稳，裙裾无声。他在距她三步之处停下。她亦停步。四目相对，竟无言语。风起了，吹动她鬓发，也拂起他衣袖。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袖口——那里，三年前曾被她用金线绣过一只极小的燕子，如今针脚已旧，颜色微黯，却仍清晰可辨。他目光微动。她笑了，这一次，笑得毫无保留，眼中水光潋滟，像春冰乍裂，万壑争流。“陆郎。”她唤他，声音很轻，却稳，“我回来了。”他喉结滚动，终于抬起手，不是去握她，而是极缓、极轻地，拂去她发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银杏叶。叶脉纤细，叶色金黄，在他指腹下簌簌轻颤。他望着她，良久，才低声道：“……嗯。”风过林梢，马嘶悠长。马车启动，辘辘驶向城门。黛黛翻身上马，与长安并辔而行，回头望去，只见戴缨与陆铭章并肩立于车辕之上，衣袂翻飞，身影融在晨光里，竟分不清是谁的肩头，轻轻倚在了谁的臂弯。而城楼之上，呼延朔独立风中，手中握着那方靛蓝布帕。他缓缓展开，帕角那朵未点蕊的缠枝莲，在朝阳下舒展枝叶，静待一场，永不降临的点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