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野粟——那玩意晒干碾粉,混入糯米粉中,蒸出来的糕团软糯不塌,足以骗过所有未尝过真糯米滋味的库吏。这才是真正的“老师傅经济配比”。她忽觉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倦,是心沉。这城池看似安稳,实则如一张绷至极限的弓,弦上搭着无数支箭——索什的账、东乡的米、库务司的印、阿瑟眼里的“为什么不能抢”,甚至陆铭章袖口那道未拆的旧缝线……全是引信。她轻轻抽出手,走到妆台前,从屉底取出一方紫檀小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牌,刻着模糊不清的“乌滋匠籍·七等”字样,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人长久摩挲过。这是她初入默城时,在旧工造署废墟瓦砾堆里拾到的。当时只觉质地奇特,便留了下来。后来翻阅典籍才知,七等匠人有权勘验县衙地基,却无权签字画押;若有疑义,须另请五等以上者复验。她将铜牌搁回匣中,匣盖合拢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大人。”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若索什真动了库粮,他图什么?”陆铭章走到她身后,双手缓缓覆上她肩头,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稳:“图一个‘不可替代’。”“堤溃了,他是罪人;堤修好了,他是功臣。可若堤永远不溃,他便永远只是个管石头泥巴的闲官。”“所以他需要一场大汛,一场足以让他临危受命的大汛——哪怕汛是假的,水是引的,溃是催的。”戴缨闭上眼。原来如此。所谓“渗漏”,不过是用竹管暗接暗渠,将上游活水悄引至堤基之下,日日浸润,不出半月,沙土自酥,青苔自生,连最老练的河工也只会叹一句“地气太潮,难固”。而索什要的,从来不是修堤。是要借这八百丈溃堤,换一道敕令——默城工造司升格为“都督工造院”,他索什,便可名正言顺,兼领库务、仓廪、织造三司。一步登天。她缓缓转身,仰面看他:“那孩子呢?”陆铭章一怔。“阿瑟。”她盯着他的眼睛,“今日午后,我让归雁去东边矮屋送药,回来时说,阿瑟在廊下玩石子,数得极认真。数到第七颗,突然停住,把石子全踢进了草丛。”“他数的是……索什今日呈上的章程条款。”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一共七条大宗,三条小目。他记得比我还清楚。”陆铭章眸色骤然一深。戴缨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大人,你早就知道他会数,是不是?”他没否认,只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他不是在数条款……是在数活路。”屋外,归雁捧着一叠黄麻纸册回来,脚步停在门外,屏息候着。戴缨整了整衣襟,走过去接过折子,展开——果不其然,东乡夏税收讫栏赫然空白,只有一行朱批:“东乡无稻,免征。”可底下小字备注却写着:“准以山薯、野粟折纳,共折米三千二百石。”三千二百石。与库中“消失”的三千石,只差二百石。她将折子反扣在案上,抬眼看向陆铭章:“明日,我要见索延年。”“他若不来呢?”“那就请他父亲,亲自把他送来。”她笑了笑,眼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就说——城主想请教,他爹账本里,第七条‘不可明写’的条款,究竟是什么。”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浓重的暗色。归雁垂首退下,门扉轻阖。陆铭章忽然抬手,解开自己束腰革带上的暗扣,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绢纸,递给她。戴缨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堤段剖面图。线条凌厉精准,标注密密麻麻:何处石基虚浮,何处暗渠藏匿,甚至标出三处竹管出口的精确方位——皆与她白日所见,分毫不差。最下方,一行小楷:“若欲固本,须掘旧基三尺,填以碎石黏土,非糯米不可。然真糯米……东乡确无。”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问:“大人,若阿瑟真是谢容的儿子,你待如何?”烛火猛地一跳。陆铭章久久未语。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檐角,翅尖刮过瓦楞,发出刺耳的锐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锈铁刮过青砖:“阿缨,我不怕他是谢容的儿子。”“我怕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于她腹间,那里平坦依旧,却仿佛已承载千钧:“我怕他将来问我——娘,当年你明明知道堤要溃,为何不拦?”“而我答不出。”戴缨怔住。烛泪无声堆积,终于不堪重负,簌然坠落,在案上凝成一颗浑圆的赤色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