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在小凉阁中品茶闲谈,气氛松快,归雁走来报知,呼延朔来了。戴缨闻言,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一眼,陆铭章兀自垂眸品茶,仿佛没听见,只缓缓啜了一口,然后稳稳地将那茶盏放回桌上,这才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她。戴缨被他这一看,没由来地心里一虚,她定了定神,刻意拔高声调:“他怎还好意思来?我是不愿见的,一万个不愿意见他!你去告诉他,就说我没空,让他回去,不许放他进来!”“这…......他走到榻前,将一盏新换的灯盏搁在床头小几上,烛火微晃,映得他眉骨分明。戴缨半倚在引枕上,发丝微乱,睡眼惺忪,却已清醒三分。她抬手想掀开帐子,他先一步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垂落的素纱,动作极轻,像怕惊散一缕未尽的梦。“你写了什么?”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陆铭章没答,只弯腰从案头取来那本摊开的呈文,连同方才伏案所书的几张纸一并递到她眼前。纸页边缘尚有墨迹未干,字是极工整的小楷,却不是夷越文书,而是乌滋旧体——她认得,是他早年批阅军情密报时惯用的笔路,疏朗峻拔,力透纸背。她接过来,就着烛光细看。头一页并非复述章程漏洞,而是一份另拟的《河堤抢修勘验提纲》,共分七条:其一,命巡吏即刻赴太阳河上游,逐段查验渗漏处形制、夯土层厚度及周边地质;其二,调取二十年前河工旧档,比对历年汛期水位与溃决记录;其三,请老石匠三人、老泥水匠五人,携工具亲赴岩山与本地石场,实地辨识青岩成色与开采难度;其四,遣信使快马赴邻郡三城,询糯米市价、存量及三月内可调运量;其五,查索什近半年出入库房账目,尤重物料申领与销耗勾稽;其六,暗访东郊、北屯两处民聚点,问役夫口粮实给、菜金折现及工头克扣情形;其七,命典狱司密录索什府中往来宾客名册,凡工造署属吏、石料贩、米行东主,皆列于首。她指尖停在第七条上,缓缓抬起眼:“典狱司……大人何时与他们有了往来?”他已在榻沿坐下,闻言只淡淡一笑:“昨日午后,在茶楼二楼雅间,典狱司少监陪我饮了一盏凉茶。他原是燕地刑曹出身,因弹劾上司贪墨被贬至此,三年来闷声不响,只把牢里三百囚徒管得服服帖帖。我问他,若有人借天灾之名行蠹国之实,该当如何?他答:‘查钱,查人,查嘴。钱从哪来,人往哪去,嘴吐何言——三者合契,方为实证。’”戴缨喉头微动,没说话,只将纸页翻过,下一页竟是手绘草图——非堤坝,而是默城水系舆图。太阳河如银带横贯城东,上游支流密布,其中一条叫“黑水沟”的细线旁,他朱砂圈出一处标记,旁边注小字:“旧堤溃口,景和十七年,淹田八百亩,死三十七人。时任工造署主事,谢容。”谢容。这两个字像一根冷针,刺得她脊背一紧。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站在窗边说“她死了”的神情,不是恨,不是释然,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倦怠。原来他早已在默城每一道沟渠、每一堵残墙里,悄悄埋下了谢容的影子。不是为了清算,而是为了确认——确认这地方是否真能长出新的根须,而非腐烂的旧痂。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朱砂圈,忽听陆铭章道:“阿缨,你可知我为何日日往外跑?”她摇头。“我在找一个人。”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个替我记下谢容所有旧账的人。”她怔住。他侧过脸,烛光勾勒出下颌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谢容死后,我查过他在默城经手的所有工程。桩桩件件,皆有猫腻。但他太滑,账目干净,人证噤声,连典狱司也只敢告诉我:‘谢大人最擅借刀杀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所以我来了。我亲自走街串巷,听茶客闲谈,看货郎算账,跟脚夫抬杠。我要知道,谁记得谢容克扣过谁的工钱,谁见过他把次石充好石运进工坊,谁在他倒台后,悄悄烧过一叠写着‘欠条’的黄纸。”戴缨心头一热,又一酸。原来他所谓“富贵闲人”,是把自己当成了默城最笨拙的探子。不靠权势压人,不凭身份逼供,就靠一双脚、一张嘴、一副肯听人絮叨的耳朵,在市井烟火里一寸寸扒出陈年血痂。“那……找到没有?”“找到了。”他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掌心摊开——不过寸许,锈迹斑斑,一面铸着“工造署·采买”四字,另一面却刻着歪斜的“谢”字,字尾拖着一道深痕,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剜过。“这是今早在西市桥洞底下,一个拾荒的老妪给我的。”他指腹抚过那道刻痕,“她说,谢容倒台前半月,有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来找她,塞给她三文钱,只问一句:‘谢大人可曾让你烧过东西?’老妪不敢答,那人便把这铜牌按进她手里,转身就走。她攥着牌子藏了三年,昨儿见我问谢容旧事,才抖着手掏出来。”戴缨接过铜牌,冰凉粗糙的触感直抵指尖。她忽然明白,他为何执意要她看清索什的破绽——不是为揪出一个贪官,而是为验证一件事:谢容的阴魂,是否还在默城的砖缝里游荡?若索什果真步其后尘,那这城池的根,便从未真正活过。她将铜牌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大人想怎么做?”“明早召索什来议殿,当众宣读这份提纲。”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再请典狱司少监、老石匠、老泥水匠,连同巡吏、信使,一并在侧听令。他若坦荡,自当应允;他若推诿……”他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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