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那就让他自己选——是跪在议殿阶下,把三年来经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米、每一个役夫的名字都报上来,还是直接去典狱司牢里,慢慢想。”戴缨望着他,忽觉喉间发紧。他向来杀伐决断,可此刻眼底却无一丝戾气,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清醒。他不是要索什的命,是要把默城从谢容留下的泥沼里,亲手拖拽出来。“若他咬死不认呢?”她轻声问。“那便等。”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扇棂,夜风涌入,带着湖面水汽的微凉,“等他夜里睡不着,等他摸到怀里那张没来得及烧掉的假契,等他听见隔壁酒肆里,两个脚夫正骂他克扣的菜钱不够买一碗豆腐脑……阿缨,人心比堤坝更易渗漏。只要给他时间,他自己就会裂开一道缝。”她凝望着他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在夷越边境,见过的治水老匠人。每逢春汛,老匠人总不急着垒石填土,而是蹲在溃口旁,一整日不动,只听水声、察泥色、数浪纹。旁人问为何不修,他答:“水有脾气,你硬堵,它就钻你肋下;你顺它脾气,它反倒乖乖绕道。”陆铭章亦是如此。他不急于撕破索什的脸皮,只静静铺开一张网——网眼细密,经纬分明,每一根线都连着默城最寻常的呼吸。归雁悄无声息进来,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粟米粥,浮着几点碎姜丝。“娘子,君侯吩咐熬的,说您胃里空着,药性烈,得垫些暖食。”戴缨接过,小口啜饮。米粥清甜微辛,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肺腑。她抬眼,见陆铭章仍立在窗边,身影融在夜色里,肩线绷得极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不出则已,出必见血,但血未必是别人的。“大人……”她放下碗,忽然开口,“若索什背后另有主使呢?”他没回头,只抬手,将窗外一枝斜逸的柳条轻轻掐断,嫩绿断口渗出清亮汁液。“那就把根挖出来。”他嗓音低沉,却斩钉截铁,“阿缨,我娶你时说过,这默城,是你我的家。家里的墙塌了,不能只糊一层泥皮;家里的老鼠打洞,不能只堵一个窟窿。我宁愿慢些,脏些,也要把它——彻彻底底,清干净。”烛火“噼”一声轻爆,爆出一朵细小的金蕊。戴缨垂眸,看见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尖沾着一点未洗净的墨痕,像一粒微小的、固执的星子。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终于抵达眼底:“那妾身便陪大人,一锹一锹,把这默城的地皮,翻个底朝天。”陆铭章这才转过身。他走回来,在榻沿坐下,伸手,不是碰她的手,而是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动作轻缓,像拂去一件稀世瓷器上的微尘。“好。”他应得极轻,却重如磐石。窗外,远处传来更鼓三声,笃笃笃,沉稳而悠长。宫墙之外,默城的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余星子低垂,清辉如练,静静覆在起伏的屋脊之上。而在这座城的心脏深处,一盏灯仍亮着,灯下两人相对而坐,影子交叠在青砖地上,融成一片沉静而不可分割的浓墨。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议殿阶前已肃立两排侍卫。索什踏着露水而来,官袍崭新,腰带束得极紧,却掩不住眼底浮起的青灰。他抬头望见殿门上方“秉公”二字匾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右手不自觉按在腰侧——那里,一方素绢包着的薄薄册子,正紧贴着他跳动的心口。殿内,戴缨端坐主位,陆铭章立于她左下方半步,玄色直裰,束腰挺直,目光沉静如古井。案头,那本呈文摊开着,旁边压着陆铭章昨夜手书的七条提纲,朱砂批注如血。索什叩拜毕,尚未起身,便听上首传来一声清越女声:“索大人,请起。今日召你,为商议太阳河堤抢修一事。”他刚松一口气,抬眼却撞上陆铭章的目光。那眼神并无凌厉,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仿佛早已看过他袖中藏着的、那张伪造的岩山石场“采买凭据”。戴缨指尖轻叩案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城主以为,章程详实,用心良苦。只是——”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角阴影里悄然立着的典狱司少监,“民生之事,宁可慎之又慎。故此,拟命巡吏、石匠、泥水匠诸人,即日起赴现场勘验。另,烦请索大人——”她停住,殿内寂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的微响。“将工造署近三年所有物料进出账目,连同各役夫名册、粮米发放清单,一并于今日午时前,送至内廷案头。”索什脸色倏然褪尽血色。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呃”。那方素绢裹着的册子,突然烫得灼人。陆铭章这时才向前半步,垂眸看他,声音平缓如常:“索大人,可是身子不适?”索什猛地抬头,想从那双眼睛里寻一丝威胁或逼迫,却只看见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蛰伏着整条太阳河奔涌不息的暗流。他嘴唇翕动,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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