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最深处的地窖里，他们找到了赵秉忠。这位平日里总是一脸敦厚笑容的盐铁课主，此刻正跪坐在一只青铜鼎前。鼎中焚着奇异香料，青烟缭绕，凝而不散，勾勒出一幅不断变幻的扶桑神社轮廓。他双手捧着一块龟甲，甲上刻满蝌蚪状的古老文字，正用匕首尖端，蘸着自己腕脉滴落的鲜血，一笔一划，虔诚描摹。听见破门声，赵秉忠头也不回，只喃喃道：“八百万神国子民，魂兮归来……”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破空而至。不是刀剑，而是一枚乌黑铁丸，裹挟着灼热气浪，狠狠砸在他后心。赵秉忠身体猛地前倾，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龟甲上，血迹竟如活物般蠕动，迅速渗入那些古老文字的沟壑。他缓缓倒下，手中龟甲滑落，正面朝上——甲壳背面，赫然烙着一只狰狞的八爪章鱼图腾，章鱼触手末端，皆缠绕着一条纤细诡虫，虫首微扬，口器张开，仿佛正欲吞噬整个神国。与此同时，码头方向，火光冲天。一艘悬挂扶桑商旗的三桅帆船，正欲砍断缆绳，强行离港。但早已埋伏在趸船上的听天阁力士，悍然跃入水中，数条浸透桐油的粗大麻绳甩出，精准套住船舵与主桅。船上扶桑水手挥舞倭刀劈砍，刀锋斩在麻绳上，却只迸出火星，绳索纹丝不动。船舱内，传来凄厉的婴啼。不是婴儿，而是某种非人的、高频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眼前发黑。紧接着，舱门轰然炸裂，一团裹挟着浓绿雾气的阴影冲天而起，雾气中，数十个半透明的婴孩身影若隐若现，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三只血红的眼睛，齐齐望向岸边——望向灵霄所在的方向。灵霄站在码头高处，夜风吹动他鬓边碎发。他并未看那团邪祟，目光只落在船尾一根不起眼的绞盘上。绞盘木质黝黑，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暗褐色油垢，但在灵霄“望命”之下，那油垢深处，分明盘踞着一条比发丝更细、通体莹白的诡虫！它正微微震颤，如同琴弦被拨动，每一次震颤，都引发远处那团雾气中婴孩虚影的同步尖啸！“原来如此。”灵霄唇角微扬，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兴味。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腹中火并非喷薄而出，而是如活物般，在他掌心悄然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粒核桃大小、通体赤红、内部却有熔金般液态流转的火珠。火珠悬浮于掌心，静静燃烧，无声无息，却将周遭空气灼烧得扭曲晃动，连码头上飘荡的雾气，都在靠近火珠三尺之内，无声蒸腾殆尽。灵霄屈指，轻轻一弹。火珠无声无息，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轨迹，精准射向绞盘。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滋啦”，如同滚油滴入冷水。那条莹白诡虫，在火珠触及绞盘的刹那，便如冰雪遇骄阳，瞬间汽化，只留下一缕几不可察的青烟。船上那团翻涌的绿雾，骤然凝滞。数十个婴孩虚影齐齐一僵，三只血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随即，如同被掐断引线的傀儡，齐刷刷地，软塌塌地瘫倒在地，化作一滩滩腥臭的绿水，迅速渗入甲板缝隙。雾散，风停。码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显得格外清晰。灵霄收回手，火珠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目光扫过甲板上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扶桑水手，最终，落在船舱深处，那个被两名力士死死按在地上的年轻男子身上。那人穿着考究的丝绸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犹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却强撑着，用生硬的官话嘶声道：“你……你们不能动我！我是扶桑商馆首席通译！我代表的是……”灵霄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扶桑商馆？商馆馆主，叫什么名字？”年轻男子一窒，下意识想咬牙，却在灵霄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脊椎骨缝里窜起一股寒气，让他不由自主地吐出那个名字：“龟……龟田信之……”“龟田？”灵霄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好名字。本官姓许，单名一个源字。”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对方心底：“回去告诉龟田信之——平昌县的水，太浅。养不出龙，只配养虫。若他不信，本官……便亲手，替他挖干这池浊水。”夜风卷起灵霄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平昌县衙的更鼓，沉重地敲响了第三声。寅时三刻。天，快亮了。而灵霄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那深埋于运河泥沙之下、蛰伏于龙王庙神像之后、甚至可能已经悄然游入北都宫城金水河中的……无数条“虫”，正等待着，被同一种幽绿的光芒，逐一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