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沙地,从来都是死人地。

    一眼望到头的黄沙,刮了千百年的风,连石头都能磨成粉,谁都没想过,这地方能冒绿。

    春耕的时节,中原的田埂上早闹哄哄的了,漠南的风却忽然软了点。

    没有那么扎脸,沙粒吹在身上,竟带了丝说不清的温乎气。

    就一夜。

    干硬的沙土底下,钻出来无数嫩绿豆芽似的细芽,顶开沙块,疯长。

    没有一点客气,拼了命的长。

    才几天功夫,万亩沙地,竟铺成了一片野麦海。

    风一吹,绿浪滚着,晃得人眼晕。

    附近的农人扛着锄头来看,牧民牵着羊站在沙坡上瞧,起先都是笑,嘴咧到耳根,手不停的揉眼睛,生怕是瞧花了。

    可看着看着,笑就没了。

    只剩敬畏。

    这沙地里,滴水贵如油,别说长麦子,连棵狗尾巴草都难活。

    可这些野麦,根扎得死死的,叶秆挺得直直的,愣是在绝地里活了过来。

    更怪的事,还在后头。

    有人蹲在麦边看,发现有些麦穗的晃法不对。

    不是跟着风乱摇,是有规矩的,一点点,慢悠悠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拨。

    没人当回事。风么,总有怪的时候。

    直到一支商队打这过。

    驼队走在高沙坡上,领头的掌柜掀着遮阳的布,无意间低头往下看——

    他嗷的一声叫,攥着驼绳的手都白了,脸煞青,半天说不出话。

    底下的绿浪里,麦穗摆来摆去,沙面上竟被划出道道印子,凑在一起,是字。

    大大的字。

    “税归田亩。”

    “三不抢:不抢民财,不抢民时,不抢民生。”

    “火不能重来。”

    消息传得比漠南的风还快,南疆都震了。

    官府的人来得急,精挑细选的勘察队,封了整片麦地,连只鸟都不让飞进去。

    兵卒们蹲在沙地上,用细筛子一点点过沙,当官的眯着鹰眼,扒着麦穗找痕迹。

    结果出来,所有人都凉了半截。

    沙地里,没脚印。人脚,兽蹄,一个都没有。

    也没有工具压过、挖过的印子,连根细木棍的痕都找不着。

    那些字,就像是这地自己长出来的。

    敬畏,转眼就成了疯魔的崇拜。

    有人喊着,立碑!把这些字刻在碑上,供着,永世传下去!

    工匠们赶着车,拉着石料就来了,錾子都磨好了,刚要动手,却被一群孩子拦在了麦地边。

    为首的小男孩,脸晒得跟黑炭似的,头发乱糟糟的,可眼睛亮得很,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他光着脚丫,踩在沙地上,手里攥着根麦秆,指着麦浪喊:“这是麦子自己写的字,它没名字,不用人给它刻碑留名!”

    工匠们愣了,手里的錾子停在半空。

    风又吹过来,麦浪滚着,沙面上的字被抹平,转眼又被新的麦穗划出来。

    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他们忽然就懂了。

    这不是死的字,是活的。是这麦地在喘气,在说话。

    千里之外,江南。

    烟雨蒙蒙的,细雨丝飘着,打湿了青石板路。

    瑶光公主的仪杖,走得慢,马车轱辘碾过石板,压出浅浅的水痕。

    她奉旨巡南疆,心里却揣着个念头——想看看,苏晏的那些想法,到底在这土地上,扎下了多少根。

    路过一所乡学,瑶光掀了车帘,走了进去。

    乡学简陋,就几间茅屋,纸窗糊得歪歪扭扭,可里头的书声,朗朗的,撞得人耳朵清透。

    白发的教书先生,趴在木桌上抄书;

    扎着小揪揪的稚子,踮着脚,扒着桌子念;

    还有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为了书里的一句话,争得脸红脖子粗,手拍着桌子,嗓门扯得老高。

    人人手里都有本《宪纲》。

    瑶光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每一页的开头,该写撰者名字的地方,都是空白。刺目的白。

    她轻声问那教书先生,指尖点着那片空白:

    “先生,这书里的法子,能济民,能安世,为何不把苏晏先生的名字写上,让天下人都记着他的功?”

    老先生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点光。

    他看了看瑶光,又转头看了看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孩子,笑了,捋着花白的胡子说:“殿下,正因为他功大,才不能写。”

    “若写上苏晏制,这书就成了圣贤书。孩子们读着,只会想,圣贤说的,肯定对。

    他们就不会想了,不会问了,脑子就停了。”

    “可现在,没名字。它就只是道理,是法子。孩子们只管念,只管想,觉得不对,就争,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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