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剧痛钻心!低头一看,自己右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赫然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同伴。整个屋子瞬间炸开!“找死!”陈十四暴喝,拔刀出鞘!一道寒光劈向韩德面门!韩德不退反进!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一拧,刀锋擦着她鬓角掠过,削断几根灰发。她右手小刀顺势一翻,刀尖自下而上,直刺陈十四咽喉!动作刁钻狠辣,全无半分妇人姿态,倒似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陈十四惊得魂飞魄散,本能仰头后撤,刀尖擦着喉结皮肤掠过,带起一阵冰冷刺痛!他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头顶簌簌落下灰尘。他再抬头,只见韩德已退至桌后,小刀横于胸前,刀尖微微上扬,月光下,那幽蓝刃口仿佛饮了一口活血,泛起妖异光泽。“你……你……”陈十四指着她,声音发颤,“你不是个种田的寡妇!你是谁?!”韩德没回答。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月光照亮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也照亮她眼中那簇幽暗、冰冷、燃烧了二十年却从未熄灭的火焰。那火焰无声诉说着:她曾是江南路转运司押运官韩恪之女,幼习剑术,通晓律令;她曾嫁与佃户刘贵,以为能守一方清贫安宁;她曾在澄江桥头,亲眼看着朱定举起铁锤,听着儿子头骨碎裂的声响,看着那温热的、混着脑浆的血,泼洒在青石板上,染红了半条桥面……“我不是谁。”韩德的声音异常平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我只是一个……还没死透的人。”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铿锵!紧接着是粗暴的拍门声:“开门!州衙捕快奉命查案!速速开门!”陈十四脸色骤变!他猛地看向韩德,又看看地上那叠崭新宝钞,眼神阴晴不定,最后一咬牙,狠狠啐了一口:“算你们狠!走!”他收刀入鞘,带着几个负伤或惊魂未定的手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扇被踹得吱呀晃动的破门。脚步声远去,院外喧嚣渐弱。堂屋里,只剩下刘贵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和韩德手中那柄小刀,在月光下凝而不散的、幽冷的光。许久,韩德缓缓垂下手,小刀收入袖中,仿佛从未出现。她走到刘贵身边,蹲下,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抚平他衣襟上被攥出的深深褶皱。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贵哥,”她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安稳,“明日,我们去州衙。”刘贵抬起浑浊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不去告状。”韩德望着窗外那轮残月,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去……认尸。”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只刚刚挥刀的手上,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儿子的尸首,还在澄江桥下停着呢。官府说要等仵作验明正身,才肯发还……”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去,亲手把他……接回来。”月光悄然移开,将堂屋彻底吞没于浓重的黑暗之中。唯有韩德那只缠着黑布的右手,在彻底的黑暗里,静静地、缓缓地,握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指骨在布条下凸起,如同埋在冻土深处、等待破土而出的、嶙峋的根。同一时刻,州衙前院。烛火通明,人声鼎沸。数十名士子围聚在廊下,面色激愤,议论纷纷。倪瓒端坐于主位,素袍整洁,神色沉静,只偶尔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他对面,州尹张洋额头沁着细密汗珠,频频擦拭,几次欲言又止。林宣立于阶下,面色灰败,手指神经质地捻着袖口,指节捏得发白。一名皂隶匆匆奔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启禀老爷!东舜乡……刘贵家……陈十四带人去了!可……可没州衙捕快奉命巡查,恰好撞上!陈十四等人……已遁走!”张洋“腾”地站起,又颓然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更深的惶恐。倪瓒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相碰,发出清越一响。他抬眼望向院门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那遥远、荒凉、浸透了少年热血的澄江桥头。“澄江水冷,”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无声却沉重的涟漪,“不知那水,可洗得净……人心之垢?”无人应答。只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发出一声悠长、喑哑、仿佛来自亘古的轻响。莲池那边,光风亭与霁月亭的灯火,不知何时,已尽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