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李昱，六部弹劾之人【上】(1/3)

    戌时三刻，开阳里东头的土坡上，李昱正蹲在刚夯平的夯土基座旁，用小木槌轻轻敲打新削的松木梁柱。梁柱上还带着新鲜木屑的清香，混着春夜微凉的泥土气，在风里浮浮沉沉。他左手握着尺子，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梁头预留的榫眼——深浅、宽窄、斜角，都得严丝合缝。这不是盖仓房，是学堂。赵里正说，开阳里五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上回县试放榜，连个誊录的童生都没轮上名字。可这梁，若歪了半分，日后屋檐滴水偏斜，雨季潮气便顺着木纹往里钻，梁腐则柱倾，柱倾则塾塌，塾塌则课废，课废则儿孙又困于泥垄之间，代代如斯，永无出头之日。他不是怕塌，是怕塌得无声无息，连个响动都不曾惊动过谁。身后传来窸窣声。李昱没回头，只听脚步轻而稳，鞋底蹭着干草与碎石，节奏分明，不像农人惯常拖沓的步调。来人停在他身后半步远，衣角垂落，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斜斜覆在他手背上。“少郎君。”声音清越，不带喘，却有风尘未洗的微沙，“我来了。”李昱这才抬眼。来人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腰束素麻带，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横贯，簪尾微微翘起，像一截不肯俯首的枯枝。脸上沾着两道灰痕，左颊还有一小片未擦净的褐泥，却掩不住眉骨高峻、目如寒潭。他肩上挎一只竹编背篓，篓口覆着油布，压得肩线微沉；右手提着一只陶罐，罐身斑驳，釉色暗哑，却泛着温润旧光。是游弘。李昱搁下木槌，拍了拍掌心浮灰：“你倒来得快。”游弘未答，只将陶罐递来。李昱接住，入手微沉，掀开盖子，一股浓醇豆香混着焦糖甜气扑面而来——是豆豉酱，底下还沉着几粒饱满黑豆，酱色油亮，浮着一层琥珀色的油光。“昨夜熬的。”游弘道，“赵里正说，明日开课，孩子怕哭闹，需备些甜食哄着。此酱拌糙米饭，能下三碗。”李昱点点头，把罐子放在梁柱旁，顺手从背篓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墨迹未干，字迹疏朗挺拔，却非楷非隶，倒似魏碑中掺了几分行意，锋棱毕露又藏而不露。最上方题着四个大字：《开阳蒙学初阶》。“你写的？”“嗯。”游弘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粗布包着的砚台，又摸出一块半寸见方的墨锭，就着陶罐边沿蘸了点酱汁——并非乱来，而是以豆酱为引，化开墨中胶质，使墨色更韧、更易附于粗纸之上。“酱汁含盐，可防虫蛀。乡间无好墨，亦无良纸，唯有借势。”李昱凝神看去。首页不是四言韵文，开宗明义：>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字字端正，却于“藏”字末笔处微顿，继而向右上方陡然挑出一道锐利钩锋，如刃破空。再往下翻，第二页已非千字文，而是数十个单字，每个字旁皆配一图：画一老农扶犁，旁注“耕”；画一妇人纺线，旁注“织”；画稚子捧碗啜粥，旁注“食”；画三人围炉而坐，老者执杖，少者垂首，旁注“孝”。图画简拙，线条粗粝，却一眼可辨，毫无歧义。“不教‘天地玄黄’，先教‘耕织食孝’？”李昱问。游弘抬眼，月光正落于他瞳仁深处，映出两点幽微冷火：“千字文是士子入门之阶，非农人子弟活命之径。他们认得‘犁’字，便知如何扶稳犁铧；识得‘纺’字，便晓棉线如何绕指成缕；记得‘孝’字，便懂晨昏定省、病榻侍汤。字是舟，渡人过河；若舟不载米粮，只载空名，船沉了，人饿死在岸上，字再美，又有何用？”李昱静了片刻，忽而一笑，将那页纸翻转，在背面空白处提笔疾书：> 开阳田畴广，春泥软如浆。> 童子七八岁，赤脚踩朝阳。> 不识朱砂印，但识麦芒长。> 愿借三寸舌，教尔识稻粱。写罢，墨迹未干，他将纸折好，塞进游弘手中：“明日第一课，就念这个。”游弘展开一看，指尖在“赤脚踩朝阳”五字上缓缓划过，喉结微动，终未言语，只将纸叠齐，压入书册夹层。此时远处忽起喧哗。赵里正带着七八个汉子提着灯笼奔来，火光摇曳，照见人人脸上汗津津、气咻咻。为首一人肩头扛着整扇猪肋排，油汪汪滴着血水；另一人怀里搂着三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鸡喙啄着他粗布衣襟，咯咯乱叫；还有人拎着半袋新磨的粟米，袋口松垮，金黄谷粒簌簌漏下，在泥地上铺出一条断续小径。“少郎君！游先生！”赵里正喘着粗气，将手中灯笼高高举起，火光劈开夜色，照亮众人脸上虔诚又局促的神情，“鸡是今早宰的，血还是热的；米是今晨碾的，糠皮都未筛尽；这肋排……是昨儿猎户送来的野猪，肥瘦正好，炖烂了给孩子们补身子！”他抹了把额头汗，声音陡然压低，近乎耳语，“里头那只最小的母鸡，毛都没长全，是专留给游先生炖汤的……您瞧您，脸都熬青了。”游弘垂眸，看着自己沾泥的靴尖，良久，低声道：“赵翁，明日卯时，我要在塾前立一木桩。”赵里正一愣：“木桩？作甚？”“测身高。”游弘抬起眼，目光扫过灯笼下每一张黝黑面孔，“凡八岁以上、十二岁以下者，皆须站于桩前。高过桩者，授《初阶》上册；不及桩者，授《初阶》下册——下册唯三页：一曰‘数’，二曰‘量’，三曰‘时’。教他们识数至百，量斗升斛，辨寅卯辰巳……此三者通，则田亩之收、工役之期、赋税之限，皆可自算，不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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