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甲骨上、铸在青铜上、写在竹木上,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传到了这个三十岁的鲁国人手中。

    廊檐下,杨戬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不甘心。

    他何尝不是不甘心?不甘心母亲被镇压,不甘心父亲惨死,不甘心一家五口支离破碎。正是这份不甘心,让他从一个普通的凡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大罗金仙之境。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跟着孔丘来洛邑了。不是因为要躲避天庭,不是因为要藏身,而是因为——他和孔丘,是同一类人。

    都是不甘心的人。

    老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穿过孔丘,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漫长岁月中人间的种种。

    他忽然想起封神之战后,他在三十三天外俯瞰人间时看到的那一幕:一个小小的、被战火烧焦的村庄里,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在废墟上哭了三天三夜。没有人来救她,天庭不管这些事,三界诸圣也不会为一个凡人动容。但那母亲哭了三天三夜之后,擦干了眼泪,把孩子的尸体埋了,然后捡起地上的瓦片,开始重新搭房子。

    那是不甘心。

    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人有礼法,而是因为人有这份不甘心。

    “那你去做吧。”老子说。

    孔丘怔住了。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辩论,本以为这个老人会用他那深不可测的智慧驳倒自己的一切主张,他甚至准备好了争辩三天三夜。可老子只说了四个字:你去做吧。

    “先生不拦我?”

    老子把那卷重新穿好的竹简放在一边,拍了拍蒲团上的灰尘,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请人留下。

    “天地之道,无为而无不为。你去做你的事,我去做我的事。百年之后,千年之后,看谁的种子在人间的土里长得更深。”

    孔丘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向老子深深一拜。

    “丘受教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先生,千年之后,如果天下还是今天这个样子呢?”

    老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就再等千年。”

    孔丘迈过了门槛。

    春风吹在他的脸上,洛邑的阳光洒在他的肩上。他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他不再需要答案了。他只需要去做,去做他该做的事。至于天地答不答应,时间说了算。

    廊檐下,杨戬和杨蛟迎了上去。

    “老师。”杨戬唤了一声。

    孔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杨戬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走吧,回鲁国。”

    三人沿着洛水,慢慢走去。

    守藏室里,老子重新靠回竹榻,阖上了眼睛。

    窗外的街市又热闹起来,洛水继续流,鸟儿继续叫。天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

    多宝道人从廊柱后走出来,走进守藏室,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青牛也跟着进来,卧在门槛边,把头搁在门槛上,呼出的气吹动着地上的尘埃。

    “你觉得这个人如何?”老子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多宝道人沉吟片刻,道:“是个有执念的人。”

    “执念是好是坏?”

    多宝道人想了想:“看用在什么地方。用在正途,便是大愿;用在歧途,便是魔障。”

    老子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多宝道人也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他看着榻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忽然有些感慨。太上圣人的这一缕元神,转世为人,活了近九十岁,读了一辈子的书,悟了一辈子的道,最终悟出的,是“无为”二字。

    可那个叫孔丘的年轻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不甘心的路。

    他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也许两条都对,也许两条都错。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的任务,只是守护。

    守藏室里,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那些堆积了数百年的竹简,像是洪荒以来从未改变过的天地,在无声地翻阅着人间。

    而这个人间,从这一天起,多了两条路。

    一条往山里去,一条往尘世走。

    山里的那条通天道,尘世的那条通人心。

    至于哪条更长、哪条更远,恐怕连三十三天外的那些圣人,也说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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