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辽阳旗色重,纸上谈兵笑谈中。

    不知胡马夜磨刀,已报前军出抚顺。

    辽阳经略府,杨镐的手按在沙盘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五路大军的小旗插得疏密不一,像一盘散落乱子。

    “杜松到何处了?”他声音发紧,不复平日从容。

    康应乾忙用细杆指向浑河上游一处山口:“昨夜急报,已抵萨尔浒。杜总兵请令,是扎营待援,还是继续东进?”

    杨镐盯着那面红色小旗——它已深入代表建州的褐色区域,像一枚刺入血肉的钉子。

    “扎什么营!”他猛地一挥袖,“传令杜松,趁建奴未集,速占吉林崖!居高临下,俯瞰赫图阿拉!告诉他,本阁在辽阳备酒,待他捷报!”

    书记官笔走龙蛇。杨镐又指向北路蓝色小旗:“马林呢?”

    “尚在尚间崖……观望。”

    “废物!”杨镐一掌拍在沙盘边,几面小旗震倒,“再催!告诉他,若三日内不与杜松会师,军法从事!”

    他来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砖闷响。窗外又飘雪了,这鬼天气。可四十七万大军既出,便是泼出去的水——不,是烧红的铁,必须趁热砸下!

    “刘綎到哪了?”

    “刚出宽甸,山路难行,又无朝鲜可借道……”

    “李如柏呢?”

    “仍在清河堡……说雪大路滑,辎重难行。”

    杨镐胸膛起伏。四路兵,四样心思。杜松贪功冒进,马林畏缩不前,李如柏首鼠两端,刘綎老迈迟缓。可他杨镐是经略,是棋手!棋子不听话,便抽,便赶,便逼!

    “传令各军,”他站定,一字一顿,“凡畏敌不前者,斩!贻误军机者,斩!逡巡观望者,斩!”

    雪深犹唱大江东,孤旌直入万山重。

    笑指赫图弹丸地,不知身是入彀虫。

    浑河岸边,杜松一把扯开甲胄前襟,任寒风灌入。亲兵递上水囊,他仰头灌下半囊烈酒,喉结滚动,酒液混着方才厮杀溅上的血,从下巴滴落。

    “斩首十七级?”他抹了把嘴,眼睛亮得骇人,“建奴游骑不过如此!”

    “大帅,”监军张铨脸色发白,“经略有令,让稳扎营垒,待马、李……”

    “待他们?”杜松嗤笑,挥手打断,“张监军,你读圣贤书,可知兵者诡道?老奴见我大军四路齐出,必分兵把守,处处皆虚!此时不直捣巢穴,更待何时?”

    他翻身上马,鞍袋旁悬着两颗首级,血迹已凝成黑冰。那是方才遭遇的建奴斥候头目——一个白甲巴牙喇,一个拨什库。杜松亲手斩的。

    “传令!”他马鞭指东,“全军开拔,日落前赶到吉林崖!今夜在崖上升火,让赫图阿拉看看,我大明的火把!”

    两万五千人动了起来,车辚辚,马萧萧。士卒在深雪中跋涉,怨声被军官的鞭子抽回肚子里。杜松一马当先,红缨枪在风中狂舞。

    他想起宁夏,想起播州。那些仗,也是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功名!努尔哈赤?一个李成梁养大的看门狗,也敢龇牙?

    “快!快!”他回头大吼,“拿下赫图阿拉,每人赏银十两!斩奴酋者,赏万金,封指挥使!”

    吼声在河谷回荡。士卒们脚步加快了些,眼中有了光——那是银子和血混合的光。

    杜松不知道,他身后的雪地上,几串马蹄印悄然消失在山林间。那是建奴的夜不收。他们数清了明军的队列,数清了火炮的数量,然后像雪狐般遁去,去向他们的汗王报信。

    稳坐中军帐不惊,但看他人溅血行。

    一夜风雪埋战骨,犹自温酒待天明。

    尚间崖大营,马林放下热茶,探子正单膝跪地。

    “杜松部已过扎喀关,往吉林崖去了?”

    “是。杜总兵传话,请我军速进,会攻赫图阿拉。”

    马林摆摆手,探子退下。他走到帐边,掀帘望出去。雪又大了,天地茫茫,十步外不见人影。这种天气行军?杜松疯了。

    副将麻岩低声道:“总兵,若杜总兵孤军深入……”

    “他自找的。”马林放下帘子,坐回火盆边,“杜松要功,让他去争。咱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方是上策。”

    “可经略那边……”

    “经略在辽阳,我们在雪地里。”马林淡淡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杨镐那纸上谈兵的书生?”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茶是福建来的武夷岩茶,香得很。出征前特意带的,装了整整一车。同车的还有金华火腿、绍兴黄酒、苏州细点。打仗归打仗,日子不能糙。

    “传令,”他啜了口茶,“各营加固寨栅,多挖陷坑。斥候放出三十里,尤其是北面黑扯木方向,加倍警戒。”

    “总兵是担心阿尔通阿?”

    “非我族类。”马林只说了四个字。

    麻岩会意,躬身退下。帐中只剩马林一人,他静静坐着,听帐外风声呼啸。风声里,隐约有金戈铁马,有喊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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