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站在望楼上,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西南方向,杀声震天。风雪小了些,能看见数里外,雪地上,黑色与红色在纠缠,在翻滚。那是建奴的骑兵,和李如柏的兵。

    “是镶红旗。”张铨在他身边,举着千里镜,声音发颤,“看旗号,是代善的人。他们在围李总兵。”

    “李如柏……”杜松咬着牙,“他怎么撞到代善脸上了?”

    “不知。”张铨放下镜子,脸色惨白,“可看这阵势,代善是有备而来。伏兵四起,合围之势已成。李总兵……怕是悬了。”

    杜松盯着那片战场。李如柏的中军大纛还在,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可范围越来越小。镶红旗的骑兵像猎狗围鹿,一层层缠上去,撕咬,消耗。

    “大帅,”张铨转过头,眼中有恳求,“李总兵若全军覆没,下一个,就是我们。唇亡齿寒啊!”

    杜松没说话。他看得清楚,围攻李如柏的建奴,至少五千骑。而他营中,可战之兵不过两万。出营野战?在雪地里,和建奴骑兵硬碰硬?

    他想起那些债券。一百二十万股。一股三百六十文。

    不,不行。

    “再等等。”他声音沙哑,“等他们再近些。等进了炮位。”

    “大帅!”

    “闭嘴!”杜松低吼,眼睛血红,“开营门,接应溃兵。弓弩手、火铳手上墙,炮队准备——但没我号令,不许开炮!”

    命令传下。营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溃兵如决堤之水,涌了进来,一个个丢盔弃甲,面无人色。有人哭喊,有人咒骂,有人进了营门就直接瘫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李如柏是最后进来的。他头盔丢了,发髻散乱,脸上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狐裘被割开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铁甲,甲上插着三支箭,都没入肉,箭羽兀自颤抖。

    他进门,抬眼,看见了望楼上的杜松。

    两人目光撞上。李如柏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惊悸,是难以置信的狂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背叛的痛。

    杜松移开了目光。

    “关营门!”他下令。

    厚重的营门缓缓合拢,将门外的惨叫、怒吼,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关在外面。

    李如柏被亲卫扶着,踉跄走到望楼下。他抬头,盯着杜松,一字一句:

    “杜疯子,你他妈——早就在这儿?”

    风雪小了些。营墙上,明军士卒张弓搭箭,火铳手点燃火绳,炮手调整炮口。营外,镶红旗的骑兵在三百步外勒住马,列阵,沉默地望着这座突然出现的、堡垒般的明军大营。

    代善立马阵前,眯眼望着营墙上那杆“杜”字大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一个牛录额真驱马上前,低声道:“主子,是杜松。他……没去吉林崖。”

    代善点点头,抬起手。

    “收兵。”

    号角声起。黑色潮水缓缓退去,如退潮般,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只留下满地尸骸,和浸红了雪的血。

    营门内,李如柏甩开亲卫的手,摇摇晃晃走到杜松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五尺。

    “为什么,”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这儿?”

    杜松沉默良久,才道:

    “风大雪大,走错了路。”

    李如柏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哭。

    “走错了路……好,好一个走错了路。”

    他抬手,指着营墙上那些士卒,那些火炮,那些密密麻麻的拒马、壕沟:

    “那这些呢?杜总兵,你走错路,还带着这么多家伙什,在这儿——安家了?”

    杜松不答,转身下了望楼。

    风雪又大了,呜呜地吹,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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