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三月的最后几天,辽东的山林仍是一片白。

    不是初雪那种蓬松柔软的白,是经了一整个冬天的、被寒风反复捶打压实后的硬白。雪壳在阳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光,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碎裂声,然后整只脚陷进去,直没到小腿。再拔出来时,靴子里就灌满了冰碴。

    刘綎勒住马,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瞬间凝成冰晶。他眯着眼望向前方——还是树,无尽的、披着雪铠的树。红松、白桦、柞木,枝桠被雪压得低垂,像无数僵硬的、指向地面的手指。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又都不是路。

    “到哪儿了?”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身后亲兵队长刘招孙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羊皮已经冻得发脆,展开时发出“窸窣”的脆响。他看了半晌,又抬头看天,看树,看雪地上的车辙和脚印——那些是他们自己留下的,在雪壳上犁出深深浅浅的沟,但只走出几里,就被新雪填平了。

    “禀大帅,”刘招孙的声音也哑,“按舆图,咱们该在董鄂路以东,老鸦关以北。可这林子……”他顿了顿,“这林子舆图上没标这么密。”

    刘綎没说话。他知道刘招孙的意思——他们迷路了。迷了多久?五天?七天?记不清了。自打从宽甸出边墙,钻进这片老林子,天就一直阴着,时而下雪,时而起雾,日头从没露过全脸。没有星辰可以辨位,没有地标可以参照,只有树,雪,和越来越冷的绝望。

    队伍还在缓缓蠕动。万人,听起来很多,可撒进这片林海,就像一把米撒进雪地,瞬间就被吞没了。前军已经看不见了,中军拖着偏厢车、炮车、辎重大车,在齐膝深的雪里一寸寸往前挪。车辙两边,不时能看到倒毙的马——先是走不动了,跪下来,然后侧躺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士兵们沉默地从死马旁边走过,偶尔有人蹲下,用刀割下一块肉,塞进怀里。没人阻止,也没人说话。粮食三天前就吃完了。

    “大帅,”一个把总踉跄着跑过来,脸上冻出紫黑色的痂,“又、又倒了好些人……”

    “什么症候?”

    “眼睛疼,流泪,看东西模糊,严重的就、就瞎了。”把总的声音在抖,“军医说是撞了邪,有说是雪鬼挖了眼……”

    刘綎骂了句粗话。这不是第一个来报的了。从三天前开始,军中就陆续有人喊眼睛疼。起初只是几个,后来越来越多,成百上千。患者先是觉得眼睛像进了沙子,磨得疼,接着就流泪,畏光,看东西像隔了层毛玻璃。严重的,一夜之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两个红肿流泪的眼眶。

    军医束手无策。有说是瘟病,有说是瘴气,有说是得罪了山神。烧纸,洒米,杀鸡祭拜,都没用。倒毙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冻死饿死,是瞎了之后摔进沟里、撞在树上,或者干脆走失了,消失在雪地里,再没回来。

    刘綎下了马。靴子陷进雪里,冰冷的雪立刻从靴筒缝隙钻进来,针扎一样。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队伍中段走,刘招孙和几个亲兵跟在后面。

    中军的情况更糟。偏厢车陷在雪坑里,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推,车轱辘在雪里空转,溅起一片雪沫。拉车的骡马早就死光了,现在拉车的是人——士兵把绳索套在肩上,像牲口一样往前挣。绳子嵌进棉袄,勒进皮肉,每个人呼出的白雾在头顶聚成一片低矮的云。

    刘綎看见一辆偏厢车旁,围着一圈人。他走过去,人群默默让开一条道。

    车旁坐着七八个人,都闭着眼,脸上挂着泪——不,不是泪,是眼睛红肿渗出的黏液,在冷风里冻成冰溜子,挂在脸颊上。一个年轻士兵正用布条挨个给他们蒙眼,布条是撕了内衫裁的,不干净,但总比没有强。

    “大帅。”一个老军医跪在雪地里,声音发颤,“又、又多了三十七个……”

    刘綎蹲下身,盯着一个正在被蒙眼的士兵。那兵年纪不大,顶多十八九,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已经肿成两条缝,从缝隙里往外渗着浑浊的液体。他紧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剧烈颤抖,像两只被困住的活物。

    “疼吗?”刘綎问。

    兵哆嗦了一下,似乎想睁眼,但刚睁开一条缝,就“啊”地惨叫一声,猛地闭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别睁!别睁!”老军医扑过来按住他,“睁了更疼,要瞎的!”

    刘綎站起来,环视四周。雪地里,或坐或躺,有几十个这样闭着眼、捂着眼的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啜泣,更多的只是沉默,像一具具还有温度的尸体。

    “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卑职……卑职不知。”老军医磕头,“汤药灌了,针灸试了,符水也喝了,没用。这症候只在白日行军时发作,夜里就好些。可夜里行军,也、也还是有人得……”

    “白日行军?”刘綎皱眉。

    “是。白日里,雪地反光厉害的时候,得病的就多。夜里,或是阴天,就少些。”

    刘綎抬头看天。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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