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墙上,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火铳手就位!弓弩手就位!虎蹲炮准备——”

    士兵们从胸墙后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雪和碎木。火铳手点燃火绳,弓弩手张弓搭箭,炮手调整炮口。每个人的脸都是青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黑色潮水越来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箭!”

    弓弦齐鸣,箭雨腾空,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落入黑色潮水。有人倒下,但潮水没停,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二百步。

    “放铳!”

    火铳齐射,白烟喷涌,铅子呼啸着飞出。前排的建奴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冲,踩着尸体,吼着听不懂的号子,眼睛血红。

    一百步。

    “虎蹲炮——放!”

    营墙上,数十门虎蹲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火焰,霰弹呈扇形扫出,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将冲在最前面的建奴扫倒。血肉横飞,断肢残臂在空中旋转,落在雪地上,将白雪染成刺目的红。

    但建奴太多了。倒下一片,又涌上来一片。他们举着盾,猫着腰,在雪地里跳跃、翻滚,像一群黑色的鬼魅,迅速逼近营墙。

    五十步。

    “滚木!礌石!金汁!”

    滚木从营墙上推下,沿着斜坡滚进人群,碾碎骨骼,碾出血肉。礌石砸下,中者脑浆迸裂。烧沸的金汁——粪便混合油脂——泼下,沾着就烫掉一层皮,惨叫声撕心裂肺。

    但建奴还是冲到了营墙下。他们架起云梯,挥舞着斧头砍木栅,用身体撞营门。营墙在颤抖,木栅在呻吟。

    “长枪手!顶住!”

    明军的长枪手从胸墙后探出身子,将长枪从木栅的缝隙里刺出去。枪刃入肉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煮沸了这片雪原。

    杜松拔出了刀。

    刀是御赐的绣春刀,刀身如一泓秋水,在雪光下泛着寒芒。他很久没亲自砍人了,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在朝鲜,砍倭寇。但今天,他得砍。

    “亲兵队,跟我来!”

    他下了望楼,翻身上马。三百亲兵跟在他身后,清一色的铁甲,清一色的长刀,清一色的沉默。他们从营门冲出去,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黑色的潮水。

    刀光闪过,人头飞起。血喷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杜松左右劈砍,刀卷了刃就换一把,马累了就下马步战。他五十多了,体力早不如当年,但今天,他不能退。

    退了,这营就破了。破了,这四万人就完了。完了,他杜松一世英名,还有杜家几代人的功业,就全完了。

    还有那些债券。一百二十万股,一股三百六十文。他杜家现在就有了四十三万两千两的券。

    不能败。败了,股票就是废纸。败了,他杜松就是大明的罪人,是杜家的罪人,是所有买了征辽券持有人的罪人。

    “杀——”他狂吼,刀光如练。

    亲兵们结阵而前,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弓弦响处,对面骑兵应声落马;长枪突刺,人马俱碎。这些都是杜家用银子、用土地、用世袭的前程喂出来的杀胚,每一个手上,都至少有十条建奴的人命。

    可建奴太多了。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止正面,侧翼,甚至后营,都有建奴在攀爬,在冲击。号角声此起彼伏,那是女真话的呼喝,短促,凶狠。

    “大帅!是正黄旗!是努尔哈赤的人!”柴国栋一枪捅穿一个白甲兵,嘶声喊道。

    努尔哈赤!老奴亲自来了!

    杜松心头一沉。他以为来的是代善,是皇太极,是那些贝勒、台吉。可没想到,是老奴本人。

    那就更不能退了。

    “往中军大纛靠拢!结圆阵!火铳手在外,长枪手在内,弓弩手居中!”

    命令传下,亲兵队且战且退,缓缓向中军大纛移动。沿途不断有人倒下,尸体绊倒后来者,血在雪地上汇成小溪,冒着热气,又被新的雪覆盖。

    终于退到大纛下。大纛还在,但旗杆上插了三支箭,旗面被血染红了一半。杜松环顾四周,能战之兵,还剩不到两千。

    而建奴的黑色潮水,还在涌来,无穷无尽。

    “放号炮!”杜松嘶吼,“求援!向马林、李如柏求援!”

    号炮冲天而起,三声,在阴沉的天空炸开三朵惨白的烟花。可烟花散尽,四周只有建奴的号角,只有喊杀,只有惨叫。

    没有援军。

    马林在三十里外,李如柏在五十里外,刘綎……刘綎在三百里外的深山老林里。

    谁也不会来。

    杜松笑了,笑声嘶哑,像哭。他举起卷了刃的刀,指向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那就死这儿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亲兵都听见了。

    “陪大帅死这儿!”王捷第一个吼。

    “陪大帅死这儿!”三百亲兵齐吼。

    吼声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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