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压过了号角,甚至压过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然后,他们冲了出去。

    像最后一块投入洪流的石头,溅起一点水花,然后消失。

    赫图阿拉。

    这座建州女真的都城,如今像一座被掏空的蚁巢。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石板路上打旋。偶尔有老人或妇孺匆匆走过,裹着破旧的皮袄,低着头,脚步匆忙,像在躲避什么。

    城门紧闭,城墙上稀疏地站着些兵。不是精锐,是老人,是半大孩子,是伤兵。他们握着枪,但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汗宫,努尔哈赤的寝殿里,如今坐着一个女人。是阿巴亥,努尔哈赤的大福晋,如今赫图阿拉地位最高的人。

    她坐在努尔哈赤常坐的虎皮椅上,身上穿着锦袍,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额亦都那边有消息吗?”她问,声音沙哑。

    “回大福晋,还没有。”一个老包衣跪在下面,头抵着地,“额亦都贝勒五天前就派出探马,可一个都没回来。南边的路……怕是断了。”

    “代善呢?皇太极呢?”

    “两位贝勒都在浑河,跟着大汗打杜松。昨天有信来,说打得很苦,明军火炮厉害,死了不少人,但……但应该能打下来。”

    应该。

    阿巴亥闭上眼睛。她今年四十多了,跟了努尔哈赤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个建州左卫的小酋长,到统一建州,到称汗,到如今坐拥辽东。她见过太多厮杀,太多死亡,太多“应该”。

    可“应该”的事,往往不会发生。

    “城里有兵多少?”她睁开眼。

    “能战的,不到两千。大多是老弱,还有些是上次打乌拉时伤的,还没好利索。”

    两千。阿巴亥手指抠进虎皮里。赫图阿拉是都城,是根本,是老营。努尔哈赤走时,带走了所有能带的精锐——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两蓝旗,只留下些老弱病残,和一座空城。

    因为他觉得,明军打不到这儿。四路大军,杜松、马林、李如柏、刘綎,都会被挡在浑河、尚间崖、萨尔浒。赫图阿拉是安全的,是后方,是大本营。

    可万一呢?

    万一杜松冲破了浑河?万一马林突破了尚间崖?万一李如柏绕过了萨尔浒?万一……

    不,没有万一。阿巴亥摇头,想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老汗是天命所归,是战神,是草原上的雄鹰。他一定能赢,一定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明军打回去,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

    “大福晋。”又一个包衣跑进来,气喘吁吁,“东、东门外面,有、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不知道,就听见马蹄声,很多人,很多马……”

    阿巴亥猛地站起来,锦袍的下摆扫翻了脚边的炭盆,火星四溅。她冲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

    远处,东门外,雪地里,隐隐有烟尘。

    不,不是烟尘,是马蹄踏起的雪雾。雪雾里,有旗,有枪,有人。

    很多很多人。

    刘綎勒住马,眯眼看着远处的城墙。

    城墙不高,土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木头胡乱支着。城墙上人影稀疏,旗帜歪斜,在风里无精打采地飘。

    这就是赫图阿拉。建州女真的都城,努尔哈赤的老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冰碴——刚才一路急行军,马跑起来带起的雪沫糊了一脸,在眉毛、睫毛、胡茬上结成了冰。

    “大帅,”刘招孙驱马凑过来,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是、是这儿吗?”

    “舆图上标的是这儿。”刘綎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展开。羊皮冻硬了,展开时发出“咔咔”的响声。他低头看,又抬头看城墙,再看图,再看城墙。

    “没错,是这儿。”他说,声音很平静,“董鄂路以北,苏子河上游,赫图阿拉。”

    队伍停下了。万人——不,没有万人了。这十几天在老林子里折腾,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走失的,加上那些瞎了眼不得不留在后面的,能走到这儿的,满打满算,六千。

    六千残兵,饿得眼睛发绿,冻得手脚溃烂,一半人得了雪盲,眯着眼才能勉强视物。马死光了,车扔了一大半,粮没了,火药受了潮,箭只剩壶里那几支。

    可他们走到了。从宽甸,钻出老林子,走上董鄂路,一路向北,穿过建奴的领地——居然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偶尔有小股游骑,看见他们这阵势,调头就跑,连箭都不敢放。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们看见了这座城。

    这座看起来,空荡荡的城。

    “大帅,”一个千总驱马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探马回报,方圆二十里,没有建奴大军。城里……城里看样子人不多,旗都不齐。”

    刘綎没说话。他还在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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