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孤独。穿过这片饿鬼众把守的死亡区域,方才抵达馆舍——一座位于二之丸内,独立而安静的和式院落。有沉默的仆役上前照料马匹,引导入住。馆舍内部整洁,陈设简约却不失格调,但窗户开向的方向,正是远处山丘上灯火最为辉煌、隐约传来沉重钟声的所在——龙岳山城的天守阁。

    柳生新左卫门送至院门,躬身道:“二位天使且请安歇。关白殿下明日午后,于本丸御殿召见。若有需用,尽管吩咐此间仆役。” 说罢,再次一礼,带着饿鬼众,如来时一般无声退入黑暗,那“噗噗”的母衣鼓荡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幕吞没。

    馆舍内终于只剩下徐光启与骆思恭,以及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锦衣卫。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徐光启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在榻榻米上坐下,额角已有细密汗珠。骆思恭则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格缝隙,警惕地向外观察片刻,方才回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骆都督,”徐光启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所见……光怪陆离,匪夷所思。这羽柴赖陆治下,简直……简直……”

    “简直是个怪物。”骆思恭冷冷接口,在徐光启对面坐下,自己提过冷掉的茶壶,倒了两杯,“商贾公然操弄银钱期票,竟成市肆常态;异教邪说招摇过市,无人制止;市井夜间如同白昼,毫无王法;更豢养那般鬼兵以示威……此非人君,实乃操弄奇技、崇尚暴戾、以利噬人之巨枭!”

    徐光启端起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稍缓胸中燥闷:“其所行所言,皆背圣贤之道。然……骆都督,你看到那‘海贸引合’前的明人商贾否?看到那些抛售我‘征辽平奴券’的倭人、朝鲜人否?此间市易之活跃,银钱流转之迅捷,远超京师。柳生所言‘废虚礼,问实绩’,虽大逆不道,然其地……确显畸态之繁盛。而李旦、许心素之流,在此如鱼得水,其与羽柴勾结之深,可见一斑。”

    骆思恭眼中厉色一闪:“李、许二獠,吃里扒外,与倭勾连,其罪当诛!待此间事了……” 他压下杀意,转而道:“柳生透露李永芳已至,且为粮秣而来。建州苦寒,去岁白灾,今岁又起大兵,粮草不济在意料之中。努尔哈赤派此叛将来,必是许以重利,欲说动羽柴资粮,甚至联兵!”

    徐光启点头:“不错。羽柴在朝鲜广设马场,辽马对其诱惑已减。然其若贪图辽东土地、人口,或欲借建州牵制我大明,则与努尔哈赤一拍即合,亦未可知。柳生言其内部‘有的磋磨’,或许有不愿与建州捆绑过深者,但最终,仍要看那羽柴赖陆如何决断。”

    两人沉默片刻,都在消化今日巨大的信息冲击和严峻的现实。

    “徐大人,”骆思恭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幽光,“今日码头所见那‘商引’交易,与无人问津之‘征辽券’,乃生死之事!羽柴赖陆手握李旦、许心素等海商,可轻易在东南搅动风雨,抛售我朝国债。若此刻他再与建州联手,于我南北交攻,则国债崩坏只在顷刻,国用立竭,大势去矣!此行,纵有万难,亦须说动,至少稳住羽柴赖陆,绝不能令其倒向建州!”

    徐光启长叹一声,面露苦涩:“骆都督所言甚是。然观此獠所为,心志非寻常可动。明日觐见……只怕艰难。其所恃者,兵甲之利,制度之诡,财力之厚。而我朝……” 他想说“内忧外患,国库空虚,党争不息”,但话到嘴边,又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骆思恭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山巅那一片辉煌灯火,那是羽柴赖陆的居城。夜色中,隐约还能听到码头方向随风飘来的、模糊的喧哗,与这片区域的死寂形成诡异对照。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骆思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徐大人先歇息吧。明日之事,明日再议。下官……还需思量些事情。”

    徐光启看着骆思恭挺直而冷硬的背影,知道这位天子亲军的首领,心中定在谋划着某些他未必赞同、却可能不得不为的手段。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馆舍之外,汉城的夜,一半是码头不灭的“妖光”与沸腾的欲望,一半是二之丸内饿鬼众守护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而远方的龙岳山城天守,灯火通明,如同蛰伏的巨兽之眼,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切。

    明日,他们将直面这头巨兽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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