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的官道上,来了五匹马。

    李破骑在最前头,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棉袍,头上戴着顶半旧的毡帽,眯着眼盯着前头那座越来越近的城。萧明华跟在他左边,穿着一身靛蓝布裙,头上包着块粗布帕子。赫连明珠在右边,换了身男装,灰扑扑的短打,脸上抹了把灰。苏清月和阿娜尔跟在后头,也换了粗布衣裳,看起来像寻常百姓。

    “陛下,”萧明华压低声音,“您这回又偷着跑出来,沈尚书该急了。”

    李破笑了:“急什么?他管他的账,朕看朕的百姓。河西走廊开了三十三万亩地,朕得亲眼看看,这地到底种得怎么样。”

    赫连明珠凑过来:“陛下,咱们先去看哪儿?”

    李破想了想:“先去地里。看看那些庄稼,看看那些百姓。”

    辰时三刻,麦田边上。

    李破蹲在地头,手里攥着把土,捏了捏。土是黑的,湿的,松的,一捏就碎。他抬起头,盯着前头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摆。

    “老人家,”他朝旁边一个正在锄地的老人招招手,“这地是谁的?”

    那老人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三息:“俺的。官府分的,一人十亩,三年免税。”

    李破点点头:“收成好吗?”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好。去年收了二十石,卖了十二两银子。买了头牛,今年能种更多的地。”

    李破从怀里掏出块银子,塞进老人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

    老人愣住:“这位爷,您是……”

    李破摆摆手:“一个过路的生意人。看您种地辛苦,赏的。”

    午时三刻,凉州城门口。

    李破蹲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有赶着牛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牵着孩子的,个个脸上带着笑。

    “这位大嫂,”他朝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女人招招手,“这菜是哪儿种的?”

    那女人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俺家地里种的。五亩菜,一亩能收五千斤。吃不完,卖到城里。一斤一文钱,五亩地能卖二百五十两银子。”

    李破眼睛亮了:“二百五十两?够买多少牛?”

    女人想了想:“一头牛十两银子,能买二十五头。能种五百亩地。”

    李破忽然笑了:“大嫂,您比朕会算账。”

    女人愣住:“朕?您是……”

    李破摆摆手:“说错了,是‘真’会算账。您真会算账。”

    申时三刻,苍生学堂。

    李破蹲在学堂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是从狗蛋那儿借的,说“借俺看看”。他盯着里头那些正在念书的孩子,一百二十个学生,坐满了学堂。一个九岁的孩子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根戒尺,正在教几个更小的孩子认字。

    “那个孩子是谁?”李破问旁边一个路人。

    路人看了一眼:“那是狗蛋。苍生学堂的小先生。会算账,会认字,还会做生意。去年用河西走廊的菜、瓜、豆子,从草原换了一千头牛。今年又换了一万二千头。”

    李破手顿了顿:“九岁?”

    路人点点头:“九岁。比他娘还会过日子。”

    李破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盯了很久。

    酉时三刻,狗蛋家门口。

    李破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狗蛋蹲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喘。刘大妞从屋里端了碗热汤出来,递给李破。

    “这位爷,”她说,“喝口汤。俺熬的瓜汤。”

    李破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甜的,浓的,香的。

    “好喝。”他说。

    刘大妞笑了:“好喝就多喝点。等秋天粮收了,俺给您熬白面疙瘩汤。”

    李破点点头:“好。到时候,朕……真来喝。”

    他把碗还给刘大妞,从怀里掏出块银子,塞进狗蛋手里:“拿着。好好念书,好好算账。长大了,帮河西走廊的百姓过更好的日子。”

    狗蛋攥着那块银子,攥得指节泛白:“爷,您是谁?”

    李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个过路的生意人。”

    他翻身上马,带着四个女子,消失在夜色里。

    亥时三刻,凉州城外。

    李破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陛下,”萧明华策马过来,“您看了一天,看出什么了?”

    李破盯着那片灯火,盯了很久:“明华,河西走廊的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书念,有盼头。朕这个皇帝,当得值了。”

    赫连明珠凑过来:“陛下,您不回去看看周大牛?”

    李破摇摇头:“不看了。他在打仗,朕不打扰他。朕回京城,帮他管好后方。他在前头砍人,朕在后头种地。他砍一颗脑袋,朕种一亩地。这笔账,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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