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眨眼。

    “轰——!!”

    第一声撞击响起来的时候,马大彪的耳朵里就只剩下轰鸣了。

    铁犁扎进铁甲船的船身,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牛油。木屑和铁片四处飞溅,海水从破口处涌进去,那艘铁甲船开始倾斜,船上的朝鲜兵站不住脚,一个接一个滑进水里,被浪头卷走。船上的旗帜倒下来,砸进江里,旗上的字迹在水面上浮沉了两下,就消失不见了。

    “轰!轰!轰!”

    一艘又一艘铁甲船被铁犁扎穿,海水涌进去,船开始下沉。有的船被撞得横过来,又被第二艘辽东战船撞上,拦腰断成两截。有的船被撞得原地打转,船桨互相绞在一起,把划桨的士兵的手臂绞断,惨叫声淹没在撞击声里。海水被染成暗红色,碎木和尸体在水面上漂着,随着浪头起伏。

    可辽东的船也在沉。

    一艘、两艘、三艘……

    有的被铁甲船迎头撞上,铁犁还没扎进去,自己的船头先碎了。有的被两艘铁甲船夹在中间,龙骨咔嚓一声断裂,船身从中间折成两截,船上的士兵连喊都没喊一声就被倒下的桅杆砸进水里。有的被撞得翻了底朝天,船底朝上漂在水面上,船底下面还传来闷闷的敲击声,那是被扣在船底下面的士兵在做最后的挣扎。

    马大彪站在船头,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铁甲船。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船一艘接一艘沉没,可他没退。他的船也在往前冲,铁犁上挂着碎木和布条,血迹斑斑。

    “撞!”他吼道,嗓子已经劈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给老子撞!”

    又一头撞上去。

    午时三刻,撞击声渐渐稀落下来。

    战场上横七竖八漂满了碎木和尸体。江面上到处是船板的残骸,有的还在燃烧,冒着黑烟。断裂的桅杆斜斜地插在水里,像一排歪歪扭扭的墓碑。还有一些人在水里挣扎,喊叫声从江面上零零星星地传来,越来越弱。

    马大彪蹲在一块漂浮的木板上。他手里的刀豁了三个口子,刀刃上卷了好几处,刀柄上的缠绳全散了,只剩光秃秃的铁芯。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额头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膝盖上,吧嗒吧嗒的。

    他扫了一眼江面。

    二百二十艘船,沉了八十艘,伤了六十艘,还剩八十艘能动的。八十艘船歪歪斜斜地漂在江面上,有的船身破了洞,士兵们正用木板和布条堵漏;有的船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船连船桨都凑不齐了,只剩半船人,靠在同伴的尸体上喘气。

    朝鲜那边更惨。五百艘船,沉了一百五十艘,跑了一百五十艘,还剩二百艘正在往后撤。那二百艘船队形全乱了,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跑,有的原地打转,互相碰撞,船上的士兵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往水里跳。

    李珲站在那艘最大的铁甲船上,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辽东战船,脸色煞白。他的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刀鞘还在腰间挂着,空荡荡的晃来晃去。他的手在发抖。

    “追!”马大彪吼道。

    八十艘战船追上去。有些船只有半船人,有些船还在漏水,可没人停下来。船桨入水,一下,一下,虽然不如开战时那么整齐,可每一桨都扎扎实实,像是要把江水划穿。又撞沉了五十艘。

    李珲的船掉头就跑。

    “撤!”他吼道,嗓子尖得变了调,“快撤!”

    一百五十艘船拼命往对岸跑,连粮船都扔了。那些粮船漂在江面上,船上的米袋和盐包堆得老高,船上的朝鲜兵跳进水里往岸上游,头也不回。

    马大彪蹲在船头,盯着那些远去的烟尘,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

    “将军。”那个老兵爬过来。他浑身是海水,左肩上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肉里,箭杆被折断了,只剩一截木头茬子露在外面,周围的肉已经肿起来,发紫发黑。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打赢了。”老兵说,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激动,“撞沉了二百艘,跑了一百五十艘。咱们沉了八十艘,伤了六十艘。”

    马大彪没说话。他从腰间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烧刀子顺着喉咙灌下去,火辣辣地烫过胸口,一直烧到胃里。他把空葫芦往江里一扔,葫芦在水面上漂了两下,被一个浪头卷走了。

    “清点人数。”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把那些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申时三刻,辽东码头。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他换了一身干衣裳,可脸上的血还没洗干净,额头上那道口子用布条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发黑。他手里攥着酒葫芦——这是第三个了,前两个已经空了——盯着那些正在抢修的战船。

    码头上乱糟糟的。木匠们蹲在船边叮叮当当地敲,往船身上钉木板补漏洞;铁匠们把铁犁卸下来重新淬火,炉火烧得通红,映得人脸发亮;士兵们排着队,一筐一筐地往岸上搬碎木和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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