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都是从沉船上捞上来的残骸。

    八十艘能动的,泊在码头边上,船身上伤痕累累。六十艘受伤的,歪在浅滩上,有的半截船身泡在水里,有的搁浅在沙滩上,像一群打完了仗趴在战场上喘气的伤兵。还有八十艘,永远沉在了江底。

    两万八千个兄弟。折了八千,还剩两万。八千个人,八千条命,就这么没了。有的被铁犁扎穿,有的被桅杆砸中,有的被扣在翻了的船底下,有的被浪头卷走,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将军。”那个老兵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老兵肩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过。可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像是身体里的血流得太多了。

    “沉了八十艘船,折了八千个兄弟。”老兵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份名单,“朝鲜人那边,沉了二百艘,死了一万五,跑了一百五十艘。”

    马大彪灌了口酒,把酒葫芦递给老兵。老兵接过来,也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可他还是在笑。

    马大彪站起身。蹲得太久了,腿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码头上的一根桩子。他走到海边,盯着那片暗红色的海水。潮水正在退,露出滩涂上的淤泥,淤泥里插着半截船桨、一面破旗、一只靴子。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带走了一些东西,又留下了一些东西。

    八千个兄弟。八十艘船。

    永远留在了这里。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把那八千个兄弟的名字刻在碑上。立在码头。让后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老兵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酉时三刻,辽东码头。

    篝火烧起来了。一堆一堆,沿着码头一字排开,火光映在江面上,把整条江都染成了橘红色。两万个士兵围坐在篝火边,啃着干粮,喝着热汤。那些刚打完仗的人,个个浑身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用刀尖剔指甲缝里的血垢。

    马大彪从码头上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那块布条显得格外刺眼。他把那把豁了口的横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进沙土里,只剩刀柄露在外面,晃了两晃。

    “弟兄们。”他说。

    篝火边安静下来,两万双眼睛盯着他。

    “今天又折了八千个兄弟。八千个。”他顿了一下,声音哽了哽,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石头般的坚硬,“可咱们赢了。赢了的,有肉吃。”

    他一挥手。

    老兵带着人,抬出几十筐烤好的羊肉。羊肉还在冒热气,油脂滴在筐底,滋滋地响。香味在码头上弥漫开来,混着江水的腥气和篝火的烟味。

    两万人同时欢呼起来。

    那声音很大,大到对岸都能听见。大到鸭绿江的水都被震得起了波纹。大到天上的星星都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亮了一瞬。

    马大彪蹲下来,从筐里抓起一块羊肉,也不怕烫,大口大口地嚼。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沙地上。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八十艘船沉在水底,有八千个兄弟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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