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更沉。铜鹤嘴里吐出最后一缕沉香,殿角的更漏滴到申时三刻,李破手里的朱笔正悬在工部请修黄河堤的折子上。笔尖一滴朱砂将坠未坠,像伤口凝住的血。

    殿外忽然起了风。

    不是北地腊月该有的那种干冷朔风,而是人跑动时卷起来的一阵急促气流,裹着靴底踏在金砖上的闷响,一声追着一声。李破抬起头,笔尖那滴朱砂终于落下去,在折子上洇开一小片。

    “陛下——”太监的声音从殿门外就开始变调,像一根弦被扯到了极限,“急报!”

    小太监几乎是滚进来的。他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帽子歪到一边,也顾不得扶,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陛下,苍狼卫赵铁牛赵统领……护送账册进京……在城门口就昏过去了……浑身是伤,后背上还插着箭……太医已经往这边赶了,人怕是、怕是……”

    李破把笔搁下。他没有问第二遍,直接起身往外走。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上一叠奏折,有几份被带落在地,没有人顾得上去捡。

    宫门已经开了。

    四个人抬着一扇门板快步进来,门板上铺着一领沾满泥和血的斗篷,斗篷底下露出半张脸——说是脸,其实更像是一块没有烧透的纸钱,灰白里透着死青。赵铁牛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翻起,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脖子,隐没在扯开的领口里。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五指僵硬地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血泥。

    “不要动他。”李破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他先看见了赵铁牛后背——三支箭,不是整整齐齐插着的,而是断过的。箭杆被从根部斩断,只留下不到两寸长的一截露在外面,箭头深深没入肩胛和腰肋之间,周围的衣料和血肉粘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

    三支断箭。也就是说,他中了箭之后,让人把箭杆砍了,又继续跑。

    “人抬到殿里去。”李破站起来,“轻一点。”

    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正旺,但赵铁牛被放下来的时候浑身还是冰的。血已经把门板浸透了,顺着木纹的走向渗出一条一条深褐色的线。太医几乎是同时到的,老太医跑得帽子都掉了,跪下来先把赵铁牛的手腕捉住,三根手指搭上去,脸色立刻就变了。

    “陛下,赵统领这脉象……”

    “你别跟朕说脉象。”李破打断他,“你只说,救不救得回来。”

    老太医额上见了汗:“三箭都伤及肺腑,失血太多,臣只能尽力止血用药。能不能撑过今晚,要看赵统领自己的造化。”

    李破没再说话。他看见了赵铁牛左手。

    那只手一直攥着拳,从城门口到宫门口,从宫门口到乾清宫,一路都没有松开过。这会儿大概是昏沉中松弛了些,手指微微张开,露出掌心一片被汗和血浸得发皱的纸角。

    李破伸手,一根一根掰开赵铁牛僵硬的手指。

    那本账册是被他从怀里取出来的。

    确切地说,不是取,是撕。血把账册和贴身的衣服粘在了一起,轻轻一扯就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账册原本的封皮是蓝布的,现在蓝布已经看不出来了,从封面到封底,整个被血吃透了,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酱色。封面上印着半个血手印——不是按上去的,是握出来的。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拇指在封面上缘,其余四指扣在侧边,像一个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它,死也不肯放。

    “陛下……”赵铁牛忽然动了动嘴唇。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含混得像从水底下透上来。李破俯下身,听见他说:“臣……不辱使命……账册在此……二十个兄弟……都死了……”

    然后他停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次。

    “臣……想求陛下一件事。”

    李破握住了他那只没有松开过账册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粗粝,掌心全是刀柄和缰绳磨出来的老茧,茧子底下藏着新翻开的血泡。“你说。”

    “臣有个老娘……在通州老家……臣要是死了……”

    “朕答应你。”李破没有等他说完,“你娘就是朕的娘。朕给她养老送终。”

    赵铁牛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大概已经看不清什么了,瞳孔散着,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冬天窗户纸上透进来的一点光,亮了一下,就暗了。他的手从李破掌中滑落,落在门板的边沿上,指尖还朝着账册的方向。

    老太医手忙脚乱地上去施针。李破站起身,手里攥着那本账册,转身走出殿外。

    殿外的风一下子扑上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石牙、赵大河并一干重臣已经跪了一地。他们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有的官服都没来得及系好,有的帽子戴歪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从汉白玉栏杆上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

    李破翻开账册。

    第一页被血粘住了,他撕开的时候发出一种湿纸被扯断的声音。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墨迹被血洇过,有些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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