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八,苏州城外十里亭。

    李继业勒住马,抬眼望去。

    前方,苏州城的城墙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暗金色。城外运河里,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如梭,桅杆如林。码头上,扛着货物的脚夫喊着号子,一匹匹丝绸从船舱里被搬上来,又装进另一批船里运走。

    这座城池比他想象中更加繁华,也更加喧嚣。

    但李继业注意到一个细节——码头上停着几艘官船,船头插着织造局的旗号,旁边围着十多个短打扮的壮汉,正把一捆捆丝绸往船上搬。而离官船不远的地方,停着三四十只乌篷小船,船上的机户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望着被搬走的丝绸,敢怒不敢言。

    石头也看见了,低声问:“那些就是……被强收的?”

    “八九不离十。”

    两人正说着,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回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打头的是一顶绿呢大轿,轿子两侧跟着八名骑马的护卫,腰悬长刀,气势汹汹。

    轿子在十里亭前停下。轿帘掀起,走下来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官员,圆脸微胖,蓄着三缕长髯,面带笑容,却让人看不出那笑容底下是什么。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瘦的文士,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

    中年官员快步走到李继业和石头面前,拱手一礼:“下官苏州知府钱肃,参见……”

    李继业不等他说完,便抢先一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钱大人不必多礼,在下京城顺和祥李账房,这是护卫张兄弟。”

    钱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不变,顺势道:“哦,原来是京城来的李账房,久仰久仰。下官早接到马掌柜的信,说您要来苏州采买丝绸,一路辛苦了。”

    李继业点头,目光却落在那高瘦文士身上:“这位是?”

    钱肃介绍道:“这位是本府钱粮主簿梁守拙。李账房要采买丝绸,少不得要跟他打交道。”

    梁守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李账房。”

    李继业打量着这个人。钱肃是官场老油条,笑容满面滴水不漏;但这位梁主簿不卑不亢,眼睛里藏着一股子硬气,倒不像是个好相与的。

    几人寒暄几句,钱肃便请两人进城,安排住进了城东的“来福客栈”。这客栈不大不小,胜在清净,前后三进院子,钱肃包了最后一进,说是方便李账房“采买”。

    等钱肃和梁守拙告辞离开,石头关上门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隔墙之耳后,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知府什么意思?咱们刚到,他就来接,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他接的不是‘李账房’,”李继业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他接的是‘顺和祥’背后的人。”

    石头挠挠头:“你说明白点。”

    “顺和祥的东家姓马,马家的靠山是赵大河。赵大河是一条鞭法的始作俑者,苏州府是头一个试点。钱肃身为苏州知府,新法推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他的乌纱帽。”李继业顿了顿,“所以他才会亲自来接,他要向赵大河示好。”

    石头恍然大悟,又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继业转过身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和地址:“先不去织造局,先从底下的机户查起。我明天去阊门外转转,你……”

    “我干嘛?”

    “你就别跟着我了,你这张脸,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太招眼。”李继业想了想,“你明天去码头,盯着那几艘官船。我要知道织造局每天运走多少丝绸,运往哪里。”

    石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个梁守拙,你觉得他什么来路?”

    李继业沉吟片刻:“钱肃是官场老手,滴水不漏。梁守拙……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他是钱粮主簿,织造局收的‘机头税’如果真有猫腻,他不可能不知道。但钱肃带他来见我,说明他们是一条线上的。”

    石头问:“你信得过他?”

    李继业没有回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在苏州,除了你,我谁也不信。”

    石头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胸脯。

    同一时刻,苏州织造局。

    庞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青花瓷茶盏。这位在苏州经营了八年的太监今年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体态微胖,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在客栈里出现过的王先生——全名王鹤年,织造局总管事。另一个是身穿黑袍的魁梧汉子,面容阴鸷,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狰狞疤痕——此人正是江南盐帮龙头“翻江蛟”褚天德。

    “京城来人了。”王鹤年低声道,“说是顺和祥的账房,姓李,带着一个姓张的护卫。我在德州见过他们。”

    庞安慢慢抿了口茶:“顺和祥……马家的产业。马家是赵大河的人。”

    褚天德冷笑一声:“赵大河的一条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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