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阊门外。

    李继业头戴斗笠,身穿半旧灰布短褐,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阊门是苏州最繁华的地段,往日照例应该是机杼声不绝于耳,绫罗绸缎从各家作坊里流水般涌出来,沿着运河送往天下各地。可今日李继业从街头走到街尾,听到的机杼声稀稀落落,倒是有不少铺面前头挂着“歇业”的木牌,白纸黑字,格外扎眼。

    他在一家叫“德盛记”的丝铺门口停下脚步。

    铺门半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李继业推门进去。昏暗的铺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熬药,火炉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听见动静,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对不住,小店歇业了,客官去别家吧。”

    李继业没有走,而是在老汉对面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从京城带来的茯苓糕,放在桌上:“老丈,我不是来买丝绸的。我就是想问问,这街上怎么停这么多机子?”

    老汉打量了他几眼,没有说话。

    李继业又道:“我是从北边来的行商,每年都要来苏州进货。往年这阊门外热闹得很,今年怎么这么冷清?”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客官,你是外乡人,有些话……不好说。”

    李继业把茯苓糕往前推了推:“老丈,茯苓糕,对咳嗽有好处。我瞧您这药罐子里熬的像是枇杷叶,家里有人病了?”

    老汉的眼神软了些许,接过茯苓糕,低声道:“我儿子……原来在阊门外开织坊的,去年秋天织造局的人来收机头税,一张机三两银子。我儿子交不起,他们就把机子抬走了。我儿子气不过,去织造局理论,被打断了一条腿,回来就吐血,躺了半年,前两天刚……”

    他的声音哽住了。

    李继业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老丈,机头税不是朝廷收的吧?”

    老汉抬起头,盯着李继业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两眼,确认没人之后才回来,压低嗓门道:“客官,我劝你一句,在苏州,别提‘机头税’三个字。织造局的庞公公手眼通天,上个月有个叫孙老三的机户,联合了几十家机户要去知府衙门告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当天晚上,孙老三的作坊走了水,一家三口,一个没跑出来。”

    李继业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放在桌上:“老丈,这点银子您拿着,给您儿子……办后事。”

    老汉愣住了,还没来得及推辞,李继业已经转身走出了铺门。

    外头太阳正烈,但李继业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孙老三,机户,联合告状,当晚被烧死,一家三口。

    这个庞安,比他在京城时想象的还要狠十倍。

    同一时刻,苏州码头。

    石头蹲在码头边一棵大柳树下,啃着一张葱花大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几艘官船。

    官船上插着织造局的旗号,旗子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苏州织造局”五个大字。船身吃水很深,一看就装着不少货。

    他已经蹲了整整一个上午了。这一上午,官船上的人来来回回搬了八趟货,每一趟都是二三十匹丝绸。按照这个频率,一天至少能运走二三百匹。

    石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天两三百匹,一个月就是七八千匹,一年——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码头上看得见的。苏州织造局不止这一个出货口,据说在城北还有一处私港,专门用来走夜货。如果算上那里,数量至少翻倍。

    庞安一年要运走多少丝绸?

    这些丝绸都去了哪儿?

    石头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衫,手里摇着折扇,正是昨晚在客栈里遇见的王先生——王鹤年。

    石头连忙把剩下的半张饼塞进嘴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王鹤年站在船头,跟身边一个管事的交代了几句。码头上风大,石头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明天晚上……褚爷的船……换货……别让人看见……”

    褚爷。

    石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想起李继业说过的话——江南盐帮龙头褚天德,绰号“翻江蛟”,跟庞安是拜把子兄弟。

    褚天德的船,跟织造局的官船,换什么货?

    石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装作漫不经心地往码头的另一头走去。他需要换个位置,离那艘官船更近一些。

    但他刚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兄弟,面生啊。”

    石头转过身,只见三个短打扮的壮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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