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打听过了。此人是苏州本地人,举人出身,在钱粮主簿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一直没能升上去。为什么?”

    石头摇头。

    “因为他每年上报的赋税数目,都比知府衙门报的少三成。”

    石头愣了一下:“少报赋税,不是好事吗?”

    “对百姓是好事,对他自己的前程不是。”李继业放下筷子,“苏州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但百姓交的越来越多,朝廷收到的却越来越少。中间的差额去哪儿了?梁守拙知道,但他不敢说,也不愿意说。所以他被卡在钱粮主簿的位子上,六年不得升迁。”

    石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种人,不是贪官,但也不是清官。”李继业端起茶杯,“他是一个良知未泯、但又被官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实人。这种人,恰恰是我们需要的突破口。”

    石头忽然咧嘴笑了:“狗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了?”

    李继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跟你学的。”

    “我?”石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什么时候阴过?”

    “你刚才在码头上,一巴掌扇飞了人家,然后继续啃饼,这还不够阴?”

    石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挺阴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李继业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在阊门外遇到一个老汉,他儿子因为交不起机头税,织机被收,腿被打断,人也没了。他说上个月有个叫孙老三的机户,联合了几十家机户要去知府衙门告状,当天晚上就被烧死了,一家三口,一个没跑出来。”

    石头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孙老三,”李继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下来。这个人,还有那几十家联名的机户,是破局的关键。庞安能把孙老三烧死,但他不可能把那几十家机户全部灭口。总会有人还活着,总会有人愿意开口。”

    石头点头:“我去查。”

    “不急。”李继业按住他的手臂,“咱们今天在码头已经打草惊蛇了。那个络腮胡子回去之后,褚天德一定会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的船。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会加倍小心,甚至会设局等我们往里钻。”

    “那怎么办?”

    “等。”李继业说,“等他们以为我们走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再动手。”

    石头有些着急:“可咱们在苏州待得越久,越容易暴露。庞安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查出来咱们不是真正的账房和护卫。”

    “他查不出来的。”李继业嘴角微微一翘,“顺和祥的马掌柜是我的人安排好的,就算庞安派人去京城查,也只会查到马掌柜亲口承认确实派了一个李账房去苏州。至于我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除非他能在朝堂上找到比我更高的人,否则,他永远也查不到。”

    与此同时,苏州织造局内宅。

    庞安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京城来的,落款是一个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去的名字。信上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秦王已南下,慎之。”

    庞安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上宣纸,字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王鹤年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庞公公,信上说什么?”

    庞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鹤年,告诉褚天德,计划提前。”

    王鹤年一愣:“什么计划?”

    “沉船。”

    庞安睁开眼,眼睛里没有一丝光。

    “不管来的是谁,让他永远留在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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