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辨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录——

    “……腊月初三,夜,装船。生铁三百斤,硫磺五十斤,另有木箱十只,不知何物……”

    “……初四,船行至吴淞口外,换船。来接应的是一艘无旗大船,船上人说话似倭语……”

    “……换船后,货物运往东海方向。吾不敢再记……”

    李继业的手微微发抖。

    生铁,硫磺,倭语。

    这本册子,是那个水手用命换来的证据。

    “老人家,”李继业合上册子,“这本册子能不能给我?”

    老渔翁看着他,老泪纵横:“你能替我儿子报仇吗?”

    李继业站起身,在老渔翁面前单膝跪下。

    “能。”

    回到岸上,石头看见李继业的脸色,便知道事情不小。

    “怎么回事?”

    李继业把册子的事简短说了一遍。石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个水手,是个好样的。”

    “是。”

    两人沿着太湖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苏州城的时候,李继业忽然停下脚步。

    石头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官道边上,一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灰衣的女子。

    那女子身量纤细,头戴斗笠,腰悬短剑,正倚在树干上,手里拈着一片槐树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

    听见马蹄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柳如霜。

    李继业勒住缰绳,嘴角微微上扬:“你怎么来了?”

    柳如霜将槐树叶随手一扔,拍了拍手:“我不来,你怕是连苏州城都出不去。”

    石头插嘴道:“什么意思?”

    柳如霜翻身上了旁边系着的一匹枣红马,与两人并辔而行,低声道:“褚天德的人在苏州城外所有的路口都布了眼线。你们两个出城的时候,已经被人跟了。要不是我在后头把那个尾巴处理掉,现在褚天德的人已经知道你们去了芦花荡。”

    李继业的眼神一凛。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时候跟上的?”

    “从你们出阊门开始。”柳如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共两个,一个骑骡子,一个步行。骑骡子的被我打晕了扔在路边草堆里,步行的那一个……”

    她顿了顿。

    “步行的那一个不肯说实话,我就把他绑了,丢在城隍庙后头。等你们回去再审。”

    李继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什么时候到的苏州?”

    “昨天晚上。”柳如霜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停,“师父让我来的。”

    李继业一怔:“玉玲珑前辈?”

    柳如霜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师父说,苏州这盘棋,光靠你们两个不够。庞安背后不止褚天德,还有一股更深的水。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李继业拆开信,信上是玉玲珑清瘦有力的字迹。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后背发凉——

    “庞安于八年前奉太后之命出镇苏州,名为织造,实为敛财。六年之内,苏州织造局运往东海之生铁不下十万斤、硫磺不计其数。接货者非倭寇,乃当年绰罗斯余孽,流亡东海,欲借倭寇之力卷土重来。庞安不过一枚棋子,其背后另有其人,在京中身居高位,妾身亦未能查实。吾徒此去,切记小心。”

    李继业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绰罗斯余孽。流亡东海。欲借倭寇之力卷土重来。

    当年西域之战,绰罗斯勾结大食人,最终兵败身死。但绰罗斯的部下并未被全部消灭,其中一支逃到了东海,隐姓埋名,积蓄力量。

    而现在,这些人已经和庞安、褚天德勾结在了一起。

    苏州,已经不只是贪腐的窝案,而是一个通敌叛国的巨大黑洞。

    他将信折好,塞回信封,收进怀中。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柳如霜的目光微微一暗:“师父还说,她在江南布置的情报网络,有一半已经被人拔掉了。拔掉那些暗桩的人,手法干净利落,不是江湖中人,是行伍出身。”

    行伍出身。

    这四个字让李继业和石头同时沉默了。

    能拔出玉玲珑情报网的人,必定深谙情报与反情报的门道。而这样的人,多半出身军中。

    李继业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京中身居高位,军中出身,与苏州有利益牵连。

    这个范围并不大。

    但现在还不是追究的时候。

    “先回城。”李继业一夹马腹,“柳姑娘,你绑的那个人,我要亲自审。”

    三匹快马朝着苏州城疾驰而去。

    身后,太湖的波光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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