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音部的金帐里弥漫着药味。

    老可汗苏合躺在毡榻上,满脸病容。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草原上最雄壮的雄鹰如今瘦得像一把干柴。帐里燃着牛粪火,烟气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

    苏日勒踏进金帐时,苏合正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石牙怎么说?”

    声音沙哑,但骨子里还是那头老狼的腔调。

    苏日勒在榻边坐下,把石牙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阿爸听。包括那句“大胤的刀,永远不砍兄弟”。苏合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日勒以为阿爸睡着了。

    然后苏合忽然笑起来。

    笑得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侍女慌忙上前,被他抬手挥退了。

    “石牙。”苏合咳着笑,“还是那个石牙。”

    苏日勒不太懂:“阿爸,这话很好笑吗?”

    “你不懂。”苏合止住咳,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光来,“当年我和石牙在战场上头回见面,他骂我是‘北边的蛮子’,我骂他是‘南边的傻子’。后来我俩打了一架,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然后坐在草原上喝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他就是我兄弟。”

    苏日勒有些动容。他从小听阿爸讲那些征战的故事,但从没听阿爸说过和石牙打架的事。

    “后来凉国公——就是当今陛下——要做天下人的皇帝。”苏合慢慢说,“很多人劝我自立。说白音部有带甲三万,何必向一个泥腿子称臣。那时候我也有过心思。”

    “但后来我见了一面陛下。”

    苏合的目光望向帐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候陛下刚打下天下,满身杀气还没褪干净。但他跟我说——苏合,你不是我的臣子,你是我的兄弟。”苏合的声音低下去,“这句话,他跟别人说过很多,但跟我说的时候,我听得出来,他说的是真的。”

    苏日勒默默听着,不敢插话。

    “后来他定了羁縻州的规矩。”苏合接着说,“白音部自己管自己,朝廷只驻军、不收税、不扰民。你阿爸我在草原上说了算,陛下在京城里不过问。这个规矩,八年没变过。”

    “所以你今天问我,羁縻州之制还作数吗?”苏合看向儿子,“它当然作数。只要大胤还叫大胤,只要李破还坐在那个位子上,它就作数。”

    苏日勒点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阿爸,绰罗斯派来的人说,朝廷要变法了,以后羁縻州也要收税、派流官,咱们白音部——”

    “绰罗斯的话你也信?”苏合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绰罗斯·巴图是什么人?八年前跪在陛下面前称臣,八年里攒兵攒马攒人心。他现在说要跟咱们兄弟联手对付朝廷,等朝廷真的被打退了,下一个挨刀的就是咱们白音部。”

    苏日勒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你记住。”苏合挣扎着坐直身子,枯瘦的手指抓住儿子的手腕,“绰罗斯是狼。俺答是狗。狼会吃人,狗会咬人。咱们白音部——”

    他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苏日勒连忙给他拍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咱们白音部是人。”苏合喘着气,“人要讲信义。”

    苏日勒红着眼睛,重重点头。

    苏合缓过气来,忽然话锋一转:“绰罗斯派来的人还在部里吗?”

    “在。那个瘸腿的使者,还有他的随从,都住在西边的帐篷里。”苏日勒脸色一沉,“他们这两天天天在部里散布流言,说朝廷要派流官、要收重税,有些族老已经开始动摇了。”

    “动摇?”苏合皱起眉头。他的眉毛花白,皱在一起像两道雪岭,“有哪些?”

    “乌恩其叔叔。还有巴图大爷。”苏日勒低声说,“他们说绰罗斯现在势大,白音部不该硬顶。”

    苏合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声很大,吹得帐布噗噗作响。半晌,他忽然说:“你今晚把乌恩其和巴图叫来,就说我请他们喝酒。”

    苏日勒一愣:“阿爸,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苏合打断他,“但有些事,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办干净。”

    苏日勒从阿爸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那种杀意他小时候见过,每次苏合带兵出征前都是这样的眼神。

    他没再多说,起身出帐。

    半个时辰后,金帐里摆上了酒菜。苏合靠在毡榻上,乌恩其和巴图在左右坐下。两个人都是五十出头,白音部的老族老,按理说是苏合最该信任的心腹。

    酒过三巡,气氛一开始还算热络。乌恩其说起今年的草场不错,巴图说起儿子娶了媳妇。苏合笑呵呵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然后苏合忽然开口:“听说绰罗斯的使者来部里了?”

    乌恩其的笑容立刻僵住。巴图端酒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碗放下。

    “确实来过。”巴图斟酌着说,“无非是那些虚话。说什么草原百姓都是一家人,要一起对付南边的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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