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李破正在批奏折。

    “陛下,”张公公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定远公府上派人来报,赵公爷今早忽然咳血,昏过去了。”

    李破手中的朱笔一顿,墨迹在奏折上洇开一团殷红。

    他没说话,只是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

    张公公连忙跟上:“陛下,銮驾已经备好了——”

    “备什么銮驾!”李破头也不回,“牵朕的马来!”

    那匹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李破平日里最爱惜,轻易不骑。今天他一踩马镫就翻身上去,连马鞭都没拿,双腿一夹马肚,马匹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侍卫们连滚带爬地跟上,太监们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破充耳不闻。

    他只是在马上伏低身子,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

    赵铁山。

    定远公赵铁山。

    当年他还叫赵大头的时候,是边军里有名的刺头。打架斗殴样样在行,训练的时候偷奸耍滑,挨军棍的时候比谁都硬气。可一到战场上,这货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往上冲。

    李破记得,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敌军趁机偷袭。

    赵铁山光着膀子冲出去,一把刀砍翻三个敌兵,浑身是血地冲回来,咧嘴一笑:“陛下,这帮兔崽子不经打。”

    那时候他胸口有道刀伤,深可见骨。

    军医说要缝,他嫌疼,自己抓了把草木灰摁上去,用布条一缠,第二天照常操练。

    就是这样一个铁打的汉子。

    如今也倒了。

    李破咬了咬牙,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定远公府的大门敞开着。

    李破翻身下马,一句话没说就往里冲。满院子的下人跪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

    卧房里,赵铁山躺在床上,面如金纸。

    他的发妻刘氏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见李破进来,慌忙要下跪。

    “免了。”李破挥手,“太医呢?”

    话音刚落,钱太医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比他那天在凉国公府还要难看。

    “陛...陛下,”钱太医扑通一声跪下,“赵公爷这是...这是旧伤加积劳,五脏受损,气血两亏。臣已经用针稳住了,但...但...”

    “但什么?”

    钱太医额头贴地:“但赵公爷的身子骨,早就是强弩之末了。臣斗胆说句实话——公爷能撑到今天,已是奇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破开口了,声音低沉得不像他自己的:“奇迹?朕的兄弟,用得着你来夸奇迹?”

    钱太医不敢说话,只是磕头。

    李破走到床边坐下。

    赵铁山比他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手臂上的肌肉松弛了,像一层布搭在骨头上。

    床头放着一只药碗,碗里的药已经凉透了。

    “他什么时候能醒?”李破问。

    “回陛下,公爷的脉象还算稳,应该过一两个时辰就能醒来。”钱太医连忙回答,“只是醒来后怕是不能多说话,需要好好静养。”

    李破嗯了一声。

    “把朕的马牵回去。”他说,“朕今天不回宫了。”

    张公公张了张嘴想劝,被李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屋子里的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李破和昏迷的赵铁山。

    李破坐着,赵铁山躺着。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衬得屋子里更安静了。

    李破看着赵铁山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刚打完一场硬仗,死了不少人。他和赵铁山、周大牛几个人挤在一个破庙里喝酒。大家都喝多了,赵铁山忽然站起来,拍着胸脯说:“陛下,我赵铁山这条命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撵鸡。我就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李破问。

    赵铁山咧嘴一笑:“等我死了,给我坟前浇三碗酒,要烈的。”

    李破一脚踹过去:“滚你娘的,要浇你自己浇。”

    周大牛在一旁起哄:“就是,要死你死,我们还得喝酒呢。”

    大家都笑了。

    笑得东倒西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破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着床上的赵铁山。

    “你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哑了,“朕还没准你死呢。”

    赵铁山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李破握住他粗糙的手,握得很紧。

    “你不能死。”他说,“大牛差点走了,你要是也走了,朕身边还有几个人?”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鸟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堵。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赵铁山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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