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日的午后,西山脚下的园子里,笑声比京城任何一座宫殿都响亮。

    因为这里是家。

    是老兄弟们可以放下包袱、摘下冠冕的地方。

    夜幕降临的时候,李破起驾回宫。

    銮驾走在回城的官道上,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远处的西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黛色的剪影。马大彪没有回城,他说今晚就住荣养院了,谁也别跟他抢第一晚。周大牛本来也想留下,被李破一句话顶了回去——“你伤口换药的事别忘了,荣养院的药房还没备齐,过两天再疯也不迟。”

    萧明华跟李破同乘一辆车驾。

    “陛下,”她说,“今天您开心吗?”

    李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

    “开心。”他说,“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萧明华笑了:“那就好。臣妾还怕您触景生情,心里难过。”

    “也难过。”李破转头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荣养院灯火,那些灯光在西山脚下连成一小片,比星光还暖,“但更多的是开心。那些名字,朕刻的时候,有的已经记不清了。但刻着刻着又想起来了。他们什么样,怎么死的——想起来一件事,手底下的刀就走偏一分。所以你看,刘三的‘三’字歪了一点,陈飞的‘飞’字最后一笔长了半分。”

    萧明华的睫毛颤了一下。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手工不够完美的痕迹,都是故意的。

    或者说,是手控制不住。

    “明华,”李破忽然握住她的手,“朕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杀过不该杀的人。朕怕死后没脸见他们,可朕更怕的是——活着的时候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他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荣养院,声音低如耳语,“谢谢你帮朕造了这座园子。朕的兄弟这辈子就两个遗憾,一是没给那些死去的兄弟收尸,二是没给他们立碑。如今有屏风,也算有碑了。”

    萧明华握紧了他的手,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马车在官道上稳稳地行驶,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荣养院的灯火渐渐模糊成一小点。

    “陛下,将来臣妾帮您把这些名字编成一本书吧。”她轻声说,“刻在木头上的名字虽然金贵,但木头终究会朽。印在纸上,可以传千百年。”

    李破转头看着她,马车内的烛火映在萧明华的眼眸里。

    他笑了。

    “你一个,苏文清一个——行,就让你俩编。不过朕有个要求。”

    “陛下请说。”

    “书里不能光写那些大人物的事迹。像这个刘三,只扛过一次刀就死了,没封号没爵位。但你就是得把他的名字写得比朕的还大。”他认真地说,执拗得像个孩子,“他跟朕说过,他家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春天槐花开了,满村的人都去摘,可香了。你要写到书里——槐花,记得写上槐花。”

    萧明华笑着点头,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角。

    马车继续向前,荣养院的灯火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但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都留在了后面那片园子里。

    在聚义厅的屏风上安安静静地亮着,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照着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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