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石牙在旁边看地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赵大河拿着一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口口声声说“建马场的预算得走户部审计”。阿娜尔端着茶盘经过,丢下一句“草原上养马几百亩都嫌小”。

    石头透过窗缝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忽然忍不住笑了。

    “爹,你们在荣养院里天天这样?”

    赵铁山叹了口气:“天天这样。早上为了早饭吵,中午为了马场吵,晚上为了火炕的温度吵——你大彪叔说他那屋火炕烧太热,要跟周叔换。你周叔说做梦,嫌热开窗户。”

    石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他今天进荣养院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礼貌的笑,是憋不住的那种。

    这一笑,胸口没拆完线的伤疤被扯得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

    半个时辰后,石头从赵铁山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独自走进了聚义厅。

    厅里这会儿没人。酒席已经收拾干净了,圆桌上只剩下一只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盏。火龙烧得正旺,屋里暖洋洋的带着松木柴火的清香。窗外的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在紫檀屏风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他在屏风前站了很久。

    从第一列第一个名字开始看起,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有些名字他认识——张大柱是爹的老部下,小时候教过他骑马射箭,后来死在了渡河之战。陈飞是马大彪的副将,他听马叔说过无数遍,欠一顿酒。更多的名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替他爹和他的叔伯们挡过刀。

    他在屏风最右下角的留白处发现了一行很小的字,刻痕很新,是刚补上去的——北境戍边阵亡将士:冯锞、韩三保、宋遇平...

    他愣住了。

    这是他在饭桌上随口提到的三个名字。冯锞是那个咬着筷子的副将,韩三保是斥候,宋遇平断了右臂在伙头军里劈柴练左手。

    现在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木头上了。他记得自己从没把这些名字写进过军报。守城牺牲的底层将士名额,照惯例只录入阵亡名册存入兵部,并不会单独在军报正文里列出。他今天在饭桌上提起来,只是觉得这些人的名字应该被记住。他没有想到有人会记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冯锞”两个字。刻痕边缘的碎木屑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是新鲜的,新到可能就是今天早上才刻好。

    “臣替他们谢陛下。”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只有厅外的风穿过竹林,沙沙的。

    石头从聚义厅出来时,阳光已经西斜。院子里周大牛和马大彪还在吵马场的规模,已经发展到了互相拿陈年糗事攻击的地步——马大彪说周大牛当年在凉州骑术最差连驴都骑不稳,周大牛反唇相讥说你在船上晕浪吐成那样也好不到哪去。石牙仍然在研究马场的图纸,只不过眉头皱得更紧了。赵大河算盘已经收了,改为跟阿娜尔探讨马场的牧草采购成本。所有人都在,一个没少。

    他忽然懂了李破为什么要修荣养院。

    不是为了养伤。

    是为了让这些人有地方吵架,有地方吵架才会有牵挂。

    有牵挂才会用力活着。用力活着的人不会老。至少不会老得太快。

    他走到院子中间,周大牛一把拉住他:“石头你评评理!马疯子说马场修三十亩,我你说是不是得五十亩?”

    “你问他有什么用?他是你侄儿,他当然向着你!”马大彪嚷嚷道。

    “四十亩。”石头想了想。

    两个人都愣住了。

    “四十亩,”石头认认真真地算给他们听,“前院养赛马得三十亩草地加围栏。后院另外修一座马厩,十亩的干草仓和驯马场,够了。再大阿娜尔姨说会挡到聚义厅的采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大牛一拍大腿:“就四十!”

    马大彪也点头:“行,四十就四十。”

    阿娜尔双手叉腰:“我说他的话怎么忽然管用了?我说半天你们怎么不听?”

    石牙把图纸翻了个面,拿炭笔在上面重新画了一道线。

    荣养院的这个冬日下午,阳光很暖,争吵很热闹。赵铁山依旧站在自己那间朝南的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被围在中间的儿子,把手拢进袖口。他忽然想起石头五岁那年第一次上马,摔下来三回,大腿磕破了皮哇哇大哭。他当时站在马场栏杆外袖着手,没有上前去扶。刘氏骂他冷血,他说——自己爬起来的娃娃,以后摔再重也不会怕。如今这孩子摔了不止三回,在地上滚了不止一身的泥。七箭十七刀,再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赵铁山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温在炉台上的黄酒。他把酒壶搁在院子石桌上,对所有人招了招手。

    “都过来喝。腊月的酒,该喝了。”

    老兄弟们呼啦啦围过来。石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父亲亲手给每个人倒酒——周大牛满杯、石牙满杯、马大彪满杯、赵大河满杯。然后赵铁山拿起最后一只杯子,倒了八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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