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吼:‘踩我肩膀上去!谁不踩我骂谁祖宗!’那一仗打完,他身上中了七八箭,箭杆都拔了,箭头还在肉里。军医说怎么不疼?他说疼啊,疼也得让弟兄们上去。死也要死在城墙上,不能死在城墙根。”

    石牙放下酒碗,低低接了一句:“赵麻子最后咽气前说,就一个遗憾。”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说他妹妹嫁到北边去了,不知道嫁得怎么样,让帮忙看看。”石牙说,“后来我去找过。找到了。妹妹过得还行,生了两个孩子。我替赵麻子给了那孩子两块糖。”

    周大牛低下头,偷偷用袖子摁了摁眼角。

    马大彪眼眶也红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那些先走的,命都不好。咱们这些人命硬,活下来了。”

    “赵麻子大名叫什么?”石头忽然问。

    没有人立刻回答。

    “就叫赵麻子。”赵铁山慢慢说,“大名没人记得了。他那时候从边军补进来,名册上写的都是‘赵麻子’。你要问他大名,他就说爹娘起得太土,不想说。”

    “但陛下的屏风上,刻的是赵正。”石头轻声说道,“昨天我在聚义厅看屏风,看到凉州那一栏里,别的人都是两三字,只有一个刻的是‘赵正’——旁边画了两粒小圆,像是芝麻。我问继业,继业说陛下问了十几个当时的老人,没人记得赵麻子大名叫什么,最后在一个老军医的本子上查到的。赵麻子当年进边军的时候,登记本上的名字是赵正——端正的正。”

    赵铁山愣住了。

    “赵麻子大名就叫赵正,我从来不知道。”他喃喃说,“跟了他那么多年,只叫他麻子麻子,以为他没有正经名字。”

    聚义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烛火在紫檀屏风上映出微光,那些刻痕深深浅浅,每一笔都是刀尖从木头里剜出来的。

    石牙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酒碗倒满,走回到屏风跟前,对着“赵正”两个字举起碗。然后仰头,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

    坐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红。

    周大牛端起酒碗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那夜色很深很静,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和这帮兄弟还活着,庆幸这把老骨头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庆幸能看到石头和继业长大成人。

    “敬先走的兄弟。”他举起碗,声音忽然变得粗重,“敬先走的兄弟。你们欠的酒债,老子替你们喝了。”

    所有酒碗都举了起来。

    “敬先走的兄弟!”

    石头和继业也举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周大牛看着李继业和石头,忽然笑了。

    “当年我们这一辈打仗的时候,都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没人记得。你们年轻,也许不懂这个。人一死,名字就没了。过几年,连个念想都没了。但现在不怕了——有这屏风,有陛下,有你们。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算哪天没了,名字也在。”

    他用力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所以你们俩,得在我们死之前给我们长脸。”

    石头攥紧酒碗:“叔,您说这些太早。”

    “不早。你爹都知道写遗训了,我也得留一句。”周大牛看着石头,又看了一眼赵铁山,然后转向继业,“我周家没什么好留的,就一句话——你们俩跟亲兄弟一样,小宝也是你们的弟弟。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替他踢几脚。他要是走了歪路,别让他丢老子的脸。”

    继业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碗,跟石头碰了一下,然后转向周大牛,深深鞠了一躬。

    “周叔,您放心。小宝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在空中悬了半秒。继业也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那碰拳的动作很轻,轻到坐在桌对面的赵铁山几乎听不到。但他看到了。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凉州的帐篷里,李破也是这样跟周大牛碰拳的。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焚香立誓。就是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在漏风的帐篷里碰了一下拳。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又大又圆,挂在西山的山棱线上。月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混着烛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

    周大牛喝多了。

    这老小子今晚喝得最猛,朗姆酒后劲又大,两坛下去就开始扯着嗓子唱军歌。调子荒腔走板,歌词也记不全,含含糊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吴氏在旁边拽他的袖子,拽了好几次都拽不住,索性放手让他唱。她太多年没见过周大牛这么高兴了。

    马大彪也喝高了,跟周大牛对着拍桌子打节拍,两个人像在军营里那样互相叫板——周大牛唱一段,马大彪就吼一声“好”,拍桌子的声音震得火锅里的汤都在晃。

    后来周大牛也不唱了,趴在桌子上,眼眶红红的。

    “老子高兴。”他嘟囔着,“老子高兴——可是高兴的时候,就想起那些不在了的。赵麻子、陈飞、刘三、王五——老子替他们喝了。今天这顿酒,老子都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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