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喝了。”

    他端起酒碗,又倒了一碗泼在地上。

    酒溅在地砖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赵铁山也把碗里的酒泼了出去。

    然后是马大彪。然后是石牙。然后是赵大河。然后是石头和继业。

    就连阿娜尔,也端起吴氏递过来的酒碗,朝地面洒了一注。

    聚义厅里所有活着的和不在的人,在这碗酒面前,都在一起。

    夜渐渐深了。

    阿娜尔和吴氏先回房歇息了,赵大河不胜酒力,被马大彪架回屋里的时候还嘟囔着“明年马场的预算要重新审核”。马大彪把他扔在床上出来,自己也脚底打晃,扶着墙回了自己那间挨着温泉的小院。石牙一如既往地安静,把酒碗洗了摆回碗柜,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新炭,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石头问他怎么不进屋睡,他说看会儿月亮。

    最后只剩下赵铁山和周大牛还坐在聚义厅里。

    两个人都喝了不少,但都没有去睡的意思。烛火跳动着,把他们满是皱纹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老赵,”周大牛忽然开口,“你儿子比你强。”

    赵铁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记住的那些名字,有几个是替他挡过刀的。你当年不是这样,你当年只记自己砍了几个。石头今天在桌上说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别人的兵。这一点,他比咱俩做得都好。”

    赵铁山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良久才开口:“他比我强。也比我命好。他赶上了太平年景,不用经历那么多次死战。有时候我想,咱们这一辈打仗,图的是什么?”

    周大牛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

    “图什么呢?”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也许就是图个理。图个不想被人欺负的理。图个跟着陛下不后悔的理。”

    赵铁山也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三十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着的。在边关的破庙里,在帐篷漏风的角落里,在打完一场恶仗的河滩上。那时候他们什么也没有——没有爵位,没有封地,没有这座荣养院,没有屏风上那些名字。只有彼此。

    如今什么都有了。可他们还是喜欢这样坐着。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石牙在院子里已经看完了月亮,走进厅里往炉中添了最后一块炭;马大彪打鼾的声音从他的小院隐隐传出来,间或还夹着一句梦呓——大约是跟账本有关的。荣养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聚义厅的烛火还在亮,像雪地上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

    周大牛低声骂了一句:“老不死的。”

    赵铁山笑了:“你也是。”

    灯火摇曳,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将靠在椅背上,都没有再说话。

    三十年前在凉州的帐篷里,三十年后在荣养院的聚义厅。人没变,酒没变,只是当初一起去偷鸡的那群人,如今缺了几个。

    但缺了的人,以后都会在这屏风上。

    一个都不会少。

    夜深到连虫鸣都歇了的时候,荣养院的大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没有通传,没有仪仗,只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靴底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响了两声。

    值夜的守卫刚要拔刀,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脸,刀把子差点脱手掉地上。李破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他披着件玄色大氅,领口沾着寒露,一看就是直接从宫里骑马来的,连车都没坐。他穿过前院,脚步很轻。经过马厩的时候闻到一股新鲜马粪味,借着月光瞧见马大彪那匹雪白的阿拉伯马正睁着眼睛看他,耳朵竖得笔直。他对着马比了个“嘘”的手势,觉得自己跟做贼似的——堂堂大胤皇帝,来自家荣养院还要偷偷摸摸,传出去能把御史台的那帮人笑死。

    但他今晚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聚义厅的灯还亮着。

    赵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桌上,呼吸平稳,鼾声轻微。周大牛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嘴巴半张着,睡得比他还沉。他的拐杖滑落在脚边,手指还虚虚地攥着酒碗,碗底剩着浅浅一汪琥珀色的酒液。

    两个人都睡着了。

    李破站在厅门口,看着这两个老兄弟的睡相,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前。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名字上,白天刚刻上去的“冯锞、韩三保、宋遇平”还带着木屑的清香。他抬手指抚摸一遍新刻痕的毛边,然后又走到圆桌前,看了眼满桌的残羹冷炙。酱肘子的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朗姆酒的空坛歪七竖八倒了一地。炭火上还架着烧成暗红色的铜火锅,锅里剩着半锅凝了油花的汤。

    他没叫醒他们,只是从旁边拿起一件不知谁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轻轻披在赵铁山背上。又弯腰捡起周大牛滑落在地的拐杖,倚在椅子扶手边放稳,免得他醒来摸不到。然后他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一只空碗,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残酒。酒已微凉,入口有些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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