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碗,对着屏风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干。
月光洒在他身上,和烛火混在一起。屏风上的名字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睡着的两个老兄弟能听见。
“你们的兵,朕也记下了。”
说完他起身,把空碗轻轻扣在桌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赵铁山和周大牛一眼——赵铁山已经在梦里把头转向了另一侧,周大牛的鼾声时断时续。
他没叫醒守卫,拢紧大氅的领口,翻身上马,沿着来时那条月光铺满的官道,向皇宫的方向驰去。
身后荣养院的聚义厅,灯还亮着。
翌日凌晨,石头是第一个醒的。
他起得早不是为了晨练,而是被马大彪那匹白马在院子里撒欢的蹄声吵醒的。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发现石牙已经在演武场打了三趟拳,额上微微见汗。
“石叔,”石头看了看聚义厅的方向,“我爹和大牛叔不会在厅里睡了一夜吧?”
石牙收了拳架,瞥了一眼聚义厅:“他们在厅里睡了一夜。”
两个人走到聚义厅门口。赵铁山和周大牛果然还坐在椅子上——赵铁山趴在桌上,周大牛仰着头。赵铁山背上搭着一件外袍,周大牛的拐杖稳稳靠在椅子扶手旁边。
石头看着那件外袍,愣了一下。那不是赵铁山的外袍,也不是周大牛的。料子是玄色的贡缎,领口绣着细密的暗云纹,整座荣养院里没有人穿得起这种料子。
“陛下来过。”石牙说。
“昨晚三更至四更之间。”石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把厅门重新掩上,回头对石牙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吵醒里面的人。
两个人在门口杵了一会儿。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远处的西山轮廓渐渐清晰,荣养院的竹叶上挂着晶莹的霜。
石头忽然想起昨晚周大牛在酒席上说的那句话——“敬先走的兄弟”。他昨天喝酒的时候想的是那些刻在屏风上的名字。但现在他站在这座寂静的院子里,看着爹和大牛叔在聚义厅里睡着的侧脸,听着马大彪从自己小院方向隐隐传来的鼾声,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周大牛敬的,是先走的兄弟。但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其实是想对还活着的人说——“我们都还在,就好好活。”
石头转过身,从聚义厅门口的石阶上走下来。
石牙看了他一眼:“去哪?”
“晨练。”石头说,“左臂吊带后天拆,今天先跑十圈。”
石牙没拦他,只是看着他跑上荣养院那条刚刚扫了积雪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