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发出去第三天,荣养院迎来了第一批功臣遗属。

    这个主意最初是萧明华在御书房随口提的,她说荣养院空着那么多院子太冷清,不如接些功臣遗属进来。李破当场没表态,只说了句“让朕想想”。结果第二天早朝,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下了一道旨意——荣养院增设恤孤堂和养老斋,凡阵亡将士家眷中年老无所养者、年幼无所依者,经地方核实后可自愿入荣养院。

    旨意一下,不止满朝文武,连荣养院里的老家伙们都愣住了。

    周大牛拄着拐杖站在聚义厅门口,看着那道旨意的抄本,半天才反应过来:“陛下这是要把荣养院变成一座城啊?”

    “不是城。”赵铁山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是家。陛下想让所有流过血的人,都有地方住。”

    石牙难得开口:“院子大,住得下。”

    马大彪从马厩方向赶过来,手里还举着刷马的鬃刷,翻来覆去把抄件看了三遍,只说了一句:“我那池锦鲤多喂几条也不碍事。”

    头一批接进来的人不多,一共十二户。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是凉州旧战后失子无依的遗孀;有瘸了一条腿的老卒,当年在渡河被冰水泡坏了膝盖;有年轻寡妇带着三四岁的孩子;还有一个瞎了眼的老斥候,叫田七,腰已经弯成了虾米,进了荣养院大门第一件事不是找自己的住处,而是让人扶着走到演武场上抓了一把土闻了闻,说“沙土不对,这里以前不是草场”,石头在一旁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刚满四岁,是个男孩,姓刘,小名叫虎头。

    虎头他爹叫刘满仓。

    这个名字出现在屏风上的时候,赵铁山正在院子里跟周大牛争论要不要给新来的孩子专门修个小演武场,周大牛说练武要从娃娃抓起,赵铁山说你四岁抓一个给我看看。争论到一半,负责安置遗属的管事拿着名册过来,请两位国公爷核对人员名单。赵铁山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目光钉在一个名字上不动了——“刘满仓之妻韩氏,携子刘虎头”。

    他记得这个人。凉州之战时,他的亲兵队里有个叫刘满仓的,力气不大胆子不小,攻城的时候扛云梯跑在最前头。城头泼下来的金汁烧烂了半边肩膀还咬着牙撑住梯子,让后面的人踩着往上冲。那一仗结束后刘满仓从死人堆爬出来,跪在他面前说,公爷,我那婆娘刚给我生了个儿子,我想告假回家看一眼。他准了。

    后来渡河之战,刘满仓又回来了,左手还不能使刀,就用牙咬着缰绳给骑兵牵马渡河。那一仗打完,刘满仓再也没有回来。他儿子长到半岁的时候,刘满仓正在凉州城下用半边烧烂的肩膀扛着云梯。他儿子长到四岁,终于见到了父亲当年跟的公爷。

    韩氏是个瘦弱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她把孩子抱到荣养院大门口时还有些瑟缩,看见那些穿甲佩刀的老将们,下意识把孩子护在身后,声音发怯:“哪位是——定远公?”

    赵铁山走上前,张了张嘴。

    “刘满仓的媳妇?”

    韩氏点头,把孩子抱起来:“这是满仓的儿子。满仓走的时候他还没断奶。这些年——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他,在老家给人家洗衣服过活。前天知府派人来家里说,朝廷让我们来荣养院住,说这里有地方、有饭,还说满仓的名字刻在一块木头上。”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我能看看那块木头吗?”

    赵铁山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对着那个四岁的孩子伸出手。那孩子不怕生,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住了他满是老茧的食指。

    当年刘满仓告假回家看儿子的时候,也这样握过他的手。那时候他的手还没有这么多老茧,刘满仓握着他的手说,公爷,我儿子以后要是能跟着您打仗就好了。他说,你少想这些,回去抱几天儿子再说。

    如今那个儿子就在他面前,四岁,跟他爹一样虎头虎脑。

    “能看。”赵铁山说,嗓子里像塞了团粗砂纸,“走,我带你们去看。”

    聚义厅里,紫檀屏风立在正中央。

    韩氏抱着虎头站在屏风前,赵铁山走到“渡河之战”那一栏,手指点在“刘满仓”三个字上。那字是李破亲手刻的,“满”字右边的“廿”刻深了一分,“仓”字最后一竖带了刀锋收刃的劲。

    “在这里。”赵铁山说,“你男人在这里。”

    韩氏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在凹痕上来回摩挲,然后捂住了嘴。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地把脸埋在儿子头顶。虎头不知道娘为什么哭,挣着身子想伸手去摸那些亮晶晶的名字——阳光正好从窗棂照进来,刻痕上的金粉正在闪光。他指着“刘满仓”三个字,含糊不清地说:“爹?”

    韩氏再也忍不住,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铁山站在旁边,一动没动,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也没擦。

    周大牛拄拐站在厅门口,没进来。他把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拄,别过头去。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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