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按得死死的,自己眼眶也是红的。石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没有走近,但也没走远。

    过了很久,韩氏才止住哭声。她站起来,用袖子给孩子擦了擦脸,然后对赵铁山深深地福了一礼。

    “公爷,满仓以前在信里说过,他这辈子最服气的人就是您。他说您从来不亏待兵,打起仗来自己冲在最前面。他还说,要是哪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有困难就去找您。”她吸着鼻子,“这些年我没来,是觉得不能给您添麻烦。如今是陛下让来的,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赵铁山弯腰,把虎头从她怀里轻轻接过来。

    “不是麻烦。”他抱着孩子,声音沙哑但一个字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荣养院就是你们的家。你男人拿命换来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谁也不能赶你们走。”

    虎头这会儿已经转移了注意力,伸手去揪赵铁山的胡子。

    赵铁山没躲。那张被刀剑风霜磨了半辈子的脸上挤出一点不自然的笑意,被揪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

    周大牛在门口终于缓过劲儿来,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虎头揪赵铁山的胡子揪得正欢,哼了一声:“这孩子不错,有眼光。你爹当年就是——”

    “就是什么?”赵铁山警惕地回头。

    “就是喜欢往你脸上糊泥巴。”周大牛面不改色,“儿子替老子报仇,天经地义。”

    满厅的人都笑了。韩氏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

    就这么着,荣养院的第一批遗属安顿了下来。孩子们被安排在靠近书房的院子里,赵大河当天就起草了一份幼学章程——上午念书识字,由他亲自教《三字经》和算学;下午跟着演武场旁看操练,愿意习武的由石头带着扎马步——不认真学的,由周大牛负责敲拐杖。孩子们第一天看到周大牛的拐杖都当是闹着玩的,直到周大牛一拐杖敲在一只企图偷溜去逗马的小兔崽子屁股上,所有人立刻老实了。

    老人们住在温泉边向阳的几间院子里,日常起居有专人照料。瞎眼的老斥候田七被分到挨着竹林的一间耳房,离聚义厅最近。入住第一晚他摸到屏风跟前,把所有名字摸了一遍,摸到“凉州之战”那一栏时手指停住,回头问身边的人:“张狗儿在不在上头?”旁人替他找了半天,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刻痕已经很浅了。田七在那名字上摸了很久,说:“这小子当年欠我五个铜板。”

    当天晚上,他摸到聚义厅的圆桌前,从怀里摸出五个磨得发亮的铜板,放在“张狗儿”的名字下面。第二天石牙扫地时看到了,谁也没动那五个铜板,至今还在屏风底下放着。

    自打遗属们住进来,荣养院彻底热闹了。早上练武场上有小孩跑步的声音,午后的温泉池边有老人们晒着太阳拉家常,傍晚聚义厅里孩子们围着圆桌听老卒讲古——这些当年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肚子里装满了故事,有的讲凉州城下怎么挖地道,有的讲渡河时怎么用羊皮筏子装火药。虎头最喜欢听,每次听完都要缠着再讲一个,最后往往是周大牛用拐杖敲桌子:“都去睡觉!明天再讲!”孩子们一哄而散,留下一桌花生壳。

    马大彪一直念叨的马场也动工了。石头亲自带人丈量的地皮,周大牛拄着拐杖在旁监工,说地基必须挖够三尺深,不然冬天冻土能把围栏拱翻。马大彪每天都来验收工程进度,带着他那匹白马当监工——马比主人挑剔,有一回白马对新铺的沙地刨了三蹄子扭头就走,马大彪立刻对所有人大喊:“再铺一遍!马不满意!”赵大河拿着算盘在旁边核算马场的建材账目,一边算一边骂马大彪超支;但他骂归骂,没有真的拦过。

    石牙从北境调来的草籽已经撒下去了,等春天就能长出一片牧草。他说这种草耐寒,北境的马吃了腿脚好。

    赵铁山每天早上被虎头从被窝里拽出来。这孩子认定了赵铁山是他爹的兄弟就是他的亲大伯,每天早上准时来敲门喊“大伯起来练拳”,赵铁山嘴上嫌烦,但每天都比前一天起得更早。有回他跟周大牛抱怨说这孩子比当年的军号还准时,周大牛冷笑说你在苏州养鱼养得人都懒了,正好让虎头治治你的懒病。

    虎头也黏石头。石头在演武场上教大孩子们扎马步的时候,虎头就蹲在旁边有样学样搬个小石头当哑铃。石头有一回把他举起来坐在自己肩头上绕着演武场跑了一圈,虎头高兴得哇哇叫,下来以后跟所有小孩宣布以后打仗要当赵将军的马。

    石头愣了一下,弯腰问他为什么不是自己当将军。

    虎头理直气壮:“你个子高,坐在你脖子上看得远。我给你指方向你冲。”

    赵铁山在旁边听见了,对周大牛说:“这孩子是打仗的脑子。”

    周大牛点头:“他爹也是。”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早朝格外长。

    原因是李破在早朝最后忽然宣布了一件事——他要在武英殿设一个从未有过的新职:枢密院掌机要参赞。不领军、不掌印,但可以参预所有军国机要,读得到每一份北方军报,核得了每一笔边关粮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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