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微涩。但没有人放下,所有人都喝完了。

    当天下午,枢密院的任命就正式下达了。

    周大牛交出了凉王的军权,领枢密院掌机要参赞。赵铁山卸去定远公的军职,同领参赞。石牙卸去北境防务总兵,加封枢密院掌北境军机参赞。马大彪卸去水师都督,转任枢密院海疆军机参赞。赵大河虽然不属于武将序列,但也被破格加了个枢密院度支顾问的头衔,专门负责审核边关粮饷。

    继业拟的,李破御笔亲批。

    交执完毕的那一刻,荣养院里安静得反常。这是大胤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兵权交接,交接的不是败仗的烂摊子,而是一场大捷之后的太平年景。

    周大牛签完最后一份文书,把笔搁在桌上,拄着拐杖走出聚义厅。阳光刺眼,演武场上笑声阵阵——虎头正跟几个遗属家的孩子比赛谁跑得快摔了跟头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鞋跑掉了一只,另只脚上的布鞋带子也散了。韩氏在后边追都追不上。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腿上的旧伤不那么疼了。

    赵铁山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孩子。

    “你说,三十年前咱们图什么?”

    “图的什么——图的是让这帮小兔崽子不用再吃咱们当年吃的苦。给咱们所有兄弟们最后的归宿、最踏实的家。”周大牛指着演武场的方向,“看到没?你当年扛云梯的时候,是怕自己死了没人替。现在死不怕了,有人替了。而且替得比咱们好。”

    赵铁山笑了。

    “可我还是有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空就对了。”周大牛说,“空了才有地方给他们站。”

    黄昏时分,雪又飘了起来。荣养院的屋檐铺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聚义厅里火龙烧得噼啪响,屏风上那些名字在暖黄色的烛光里安静地亮着。圆桌上茶壶冒着热气,五只杯子里都斟了新沏的龙井。

    李破今天没有来。

    但他让人送来了一坛酒。坛子是旧的,封泥已经裂了一道细纹,泥封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只有三个字——“朕的。”

    周大牛把酒坛从马背上搬下来,咧着嘴看了半天封条,说这是陛下在凉州城外埋的那批酒。本来有五坛,这些年喝掉了四坛,这是最后一坛。

    五个老兄弟围着圆桌各倒一碗。酒液深红近乎琥珀,入口绵软,后劲却有烧刀子的烈。三十多年前埋下去的是少年意气,三十多年后挖出来的是满堂白发。

    “就着这坛酒,”周大牛端起碗,“把心里话说了。从凉州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我就认定一件事——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封了什么王、建了什么功,是能跟你们这几个老东西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

    马大彪灌了一大口烈酒下去:“我在海上漂着的时候就怕一件事——怕船沉了没人收尸。现在不怕了,荣养院有我的房间,聚义厅有我的椅子。哪天死在哪都不怕了。”

    赵大河推了推老花镜:“你们说得我都不好意思提粮仓核验的事了。但下个月粮道更替,边关新将领的粮饷调配方案我放在书房桌上了,明天你们谁拿去看看。”

    石牙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破天荒地说了一整句:“我跟北境那边说好了。今年草原上雪大,俺答不打草谷。明年开春,让石头带新兵去巡一圈——我跟他说,你叔在这儿喝茶,有事就放狼烟。”

    最后一个轮到赵铁山。

    他端着酒碗站起来,对着屏风,对着圆桌旁的老兄弟,对着窗外的雪和演武场上已经熄了灯的孩子们住的院子。

    “我福气最大。有儿子,有兄弟,有地方住。今天我把话搁在这儿——这荣养院,我住到死。死了以后,让你们替我上屏风。名字刻在你们旁边,这辈子,下辈子,咱们还是兄弟。”

    五只碗碰在一起。

    酒液溅出来,落在桌上,落在屏风的底座上,也落在每个人粗糙的手背上。

    没有人擦。

    就让酒一直留在那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聚义厅里的炉火越烧越旺。

    老兄弟们就这么坐着,喝着最后一坛三十年前的酒,谁也不说要散。

    因为谁都知道——

    以后还会有一坛又一坛的新酒,还会有一个又一个的年轻人,还会有一代又一代的名字刻在这块屏风上。而他们五个人坐在这里,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江山,老的在底下托着,新的在上面顶着。

    中间连着的是他们用一辈子打的仗、受的伤、刻在木头上的每一个名字。

    永不落幕。

    夜深时分,李破独自骑马到了荣养院门口。

    他没有进去。值夜的守卫识趣地退开,只留他在牌坊下负手站着。透过那道石牌坊,他看得见聚义厅的灯还亮着,听得见争执声不大不小地从里面飘出来——周大牛在跟马大彪争论马场的地界,赵铁山在喝止两个老头不许再开新酒,赵大河不知为什么又拿出了算盘,算盘珠子被周大牛一把抢走扔给了石牙,石牙稳稳接住搁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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