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戈壁上空的星星像被人一把一把收走似的,渐渐稀疏。东边的地平线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光线灰蒙蒙的,带着沙漠夜晚残存的寒意。

    石头伏在一道风蚀土坎后面,已经一动不动地趴了一个时辰。八百苍狼骑兵伏在他身后,人与马都裹着浸过河水的毡毯,呼出的白气在黎明前的空气里浅浅飘散,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盯着三里外那座洼地。

    大食人的火药库。

    那是阿卜杜拉整个火器营的心脏——一座天然形成的低洼沙谷,被削平了谷底,立起一排排毡帐和木棚。棚子底下堆着三口沉重的铁皮箱子,旁边码着油布包裹的散装弹丸,每颗都有南瓜大小。到处堆着制好的药包,防潮的石灰粉洒了一地,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泛着惨白。

    两千守军。两座岗楼。三圈拒马。

    “火药库的位置在一个洼地里。”刘英审完马利奥后告诉他情报时,还特意补了一句,“周围都是沙丘,进出只有一条路——你放起火来跑都没地方跑。”

    当时石头说:“不用跑。”

    此刻他盯着那道狭窄的入口,低声问身边什长:“火油罐还剩多少?”

    “每人两罐,一千六百罐。”

    “够不够?”

    什长咧嘴一笑,一口黄牙在微光里若隐若现:“够把这整座洼地烧成砖窑。”

    石头点了点头,拉下了铁面甲。

    “吹号。”

    没有号角。苍狼营的突击信号是三声短促的骨笛——那是赵铁山当年定下的规矩,说号角太响,敌人都听见了还突什么袭。后来这规矩一代代传下来,骨笛声细而尖锐,比号角传得更远,也更让敌人胆寒。

    三声骨笛。

    洼地里,一个起夜撒尿的大食士兵正蹲在栅栏边上打哈欠。他听到那三声凄厉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的沙丘背后同时响起时,愣了一瞬——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因为沙丘顶上,忽然长出了一排黑漆漆的影子。

    不是长出来的。是站起来的。

    八百骑。

    铁甲覆身,面甲遮脸。马衔枚、蹄裹毡。在黎明的薄光里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阴兵。

    他们纵马跃下沙丘,马蹄踏碎了整座沙丘的背脊。八百人分成三股,像三柄尖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楔入洼地的入口。

    守卫入口的哨兵被马蹄迎面撞上,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石头手中的长刀已经从空中劈落。刀锋划过颈侧,一道血线喷上半空,在晨光里像一道赤色的虹。

    “苍狼!破阵!”

    八百条嗓子同时吼出这句刻在骨头上的口号。

    声音炸开在洼地的四壁上,震得毡帐的篷布簌簌发颤。

    拒马被推开,栅栏被踏碎。等大食守军从睡梦中挣扎着冲出营帐时,苍狼营的刀锋已经伸到了他们鼻子底下。

    石头的马冲在最前面。他的打法和他爹一模一样——不留余力,不耍花招。长刀平端,刀尖指向前方。遇甲破甲,遇盾碎盾。从入口到第一堆火药棚不过三百步,这三百步他亲手砍翻了十几个人。

    一名大食军官刚举起火铳还没来得及点火,铳管就已经连同握着它的手一起飞上了半空。石头从他身侧掠过,反手一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他的脊椎,力道沉得连身后的马匹都顿了一顿。

    “火药堆就在前面!二十丈!”

    洼地里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成建制地抵抗。但苍狼营压根不与他们缠斗。

    每个人都在执行那个练习了他们无数遍的动作:策马冲入火药棚之间,从马鞍两侧摘下火油罐,狠狠砸向堆放药包的木棚。陶罐碎裂,刺鼻的油味在干燥的空气里迅速弥漫。紧接着一匹快马冲来,马背上的骑手翻身探臂,用刀尖挑起一盏摔碎的油灯——火苗沾着飞溅的油迹,轰地铺成一条火龙。

    石头是最后一个。

    他策马冲到洼地中央那三口巨大的铁皮箱子前,用刀背砸开箱锁,掀开箱盖。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大食人引以为傲的红夷炮发射药——那个需要每打七发就要用醋和水冷却一刻钟的、精贵到要用铁箱储存的火药。

    石头摘下腰间最后一罐火油,连罐带油一起丢进铁箱。

    然后他拨转马头,对身后所有人吼出一个字。

    “撤!”

    八百铁骑如潮水般收拢,向着来路狂奔。

    石头没跑。他勒住马,回身看了一眼那三口铁箱,摘下了马鞍旁挂的长弓。抽箭、搭弦、拉满——弓弦贴着耳根,弦上带着血的余温。他开口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爹听的。

    “要赢。”

    箭矢电射而出,钉入铁箱。

    先是箭头刺破了陶罐碎片,迸出几点火星。火星没入火油,火油舔上发射药,发射药在箱中密闭的空间里瞬间达到燃点。

    然后那三口铁皮箱子炸了。

    不是普通爆炸——是一座火药库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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