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哈密城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城墙上被回回炮砸出来的豁口正在逐个修补,工匠们按照李继业带来的图纸,在几处关键位置加筑了棱堡式的突出部——这是宋应星研究佛郎机城防图纸后专门为哈密设计的新式防御工事,每一个棱角都能形成交叉火力,让进攻方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城都会被来自两个方向的火力同时覆盖。

    城内的集市也重新开了张。西域各地的商队闻讯而来,带来了于阗的美玉、龟兹的铁器、疏勒的毛毯,还有更西边那些名字都叫不全的城邦运来的香料和银器。贩夫走卒们在尘土飞扬的集市上扯着嗓子讨价还价,骆驼和骡马挤挤挨挨地拴在木桩上,空气里弥漫着烤馕和孜然羊肉的香气。战争带来的创伤还在,废墟还没有清理干净,但活人总要过日子。

    刘英站在哈密城的东门上,看着这景象,叹了口气。他这声叹气里既有欣慰,也有苦涩——热闹是热闹了,可要操心的事反而更多了。

    他是刘定远的独子,今年二十六岁,生得比父亲白净些,但骨子里继承了老刘家的犟脾气。十六岁那年跟着父亲守哈密,一守就是十年。十年里打过鞑子,防过马贼,和绰罗斯交过手,也跟大食商人做过买卖。西域这片地方对他而言不是边疆,是家。

    “刘都护,恭喜高升啊。”一个粗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刘英回头,看见石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城楼。这位新晋的哈密总兵养了两个月伤,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但走路还不利索。军医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扔掉拐杖,他自己却嫌慢,天天拄着拐杖满城跑,说是要“熟悉防务”,其实就是闲不住。

    “石将军怎么上来了?军医说你还不能爬高。”刘英赶紧迎上去,伸手想扶。

    石头一拍拐杖,咧嘴一笑:“军医懂个屁!老子当兵打仗十几年,身上的疤比他的胡子都多,用不着他教老子养伤。”

    “可殿下临走时吩咐过......”

    “殿下已经走了。”石头打断他,表情忽然正经起来,“他一走,这儿就是你我的天下了。老子不上来看看,怎么知道这道墙哪里薄哪里厚?”

    刘英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他懂石头的意思——李继业迟早要回京,西域这片地方最终还是要靠他们这些人自己来守。如果现在不亲力亲为,等李继业一走,出了事谁都没法交代。

    李继业是在十日前率部分主力班师东归的。西域大局已定,他作为秦王不能久离中枢。马大彪与他同行,留下八千精骑归石头统辖。

    石头走到雉堞前,用拐杖敲了敲新砌的城垛:“这儿,修得不够厚。回回炮的石弹虽然烧了,但难保大食人不会再造新的。这位置的城垛至少要加厚三尺。”

    刘英从怀里掏出一本皮面册子,用炭笔在册子里勾了一笔。他的皮册子里已经记了密密麻麻三十几条类似的条目——全是石头拄着拐杖在城里走了三天的成果。

    “对了,听说乌孙部的阿娜尔娘娘还没走?”石头忽然问。

    刘英点头:“娘娘说要在西域多留一阵子,帮助联络各部。”

    石头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刘英看出他的心思,收起炭笔道:“石将军,你放心。乌孙部这次帮了大忙,那是人情。但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都护府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西域各部的羁縻关系理顺,不能因为有功就失了章法。”

    石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刘都护,你比你爹狡猾。”

    刘英哭笑不得:“你这话算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石头拍拍他肩膀,力气大得刘英肩膀猛地一沉,“老子是粗人,打仗行,跟那些部落头人喝酒也行,但建规矩这种事得靠你。你爹了不起,对陛下忠心耿耿,可就是太耿直。在西域混,光耿直不行,还得有点弯弯绕绕。你有这个脑子。”

    刘英默然。他知道石头说的是实情。他的父亲刘定远守了哈密几十年,论忠心和勇猛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但西域各部对刘定远是敬而不亲。每次朝廷派人来巡视,各部头人都是客客气气敬酒献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可一谈到实质问题就打哈哈。老将军气得骂他们是“白眼狼”,但骂完了还是照常守城。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政治手腕。

    两个人说话间,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石头探头一看,只见一支商队正和守城士卒争执。商队规模不小,三十几匹骆驼驮着沉甸甸的货包。领头的商人穿着讲究的长袍,头巾上缀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操着生硬的汉话在跟守门官理论,手势夸张,表情激动。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都别着弯刀,刀鞘上镶嵌的银饰纹路繁复,不像是寻常护卫。

    “怎么回事?”刘英喊了一声。

    守门官跑上城楼,气喘吁吁地报告:“都护大人,将军大人,那个大食商人非要进城,可他的路引是三个月前签发的,早就过期了。按规矩得去都护府重新换一份路引,他就是不肯,非要现在就进。”

    石头皱眉:“大食商人?”

    三个月前签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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