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在黑黢黢的海水里默不作声地游了三百多步,终于摸上了老鸦嘴的礁石滩。海水泡得伤口发胀,嘴唇发蓝,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抱怨。这群人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惯了,唯独不适应大海。可是军令在前,不适应也得适应。

    郑独眼的大本营在螺屿深处一个废弃的海神庙里。石头趴在庙后的灌木丛中,透过破漏的窗棂往里看。庙里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石座被改成聚义厅的头把交椅。郑独眼坐在神像石座上喝酒,独眼在火光下闪着凶狠的光。周围坐了十来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角落里还蹲着两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商人——石头眯眼细看,认出其中一个的靠旗颜色是龟兹疏勒商队的标识。

    “...京城那边信儿到了,让咱们消停一阵子。”郑独眼抹了把嘴,“钦差没走,苍狼营还蹲在苏州,现在冒头就是送死。”

    “大哥,那咱们就干等着?”一个小头目不满地拍了一下膝盖,“弟兄们两个多月没开张了!”

    “急什么。”郑独眼冷笑,“京里那位大人说了,李破活不了多久了。”

    石头在灌木丛后面,握着弯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海风恰好在这时灌进庙里,没人听到这个声音。

    郑独眼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老皇帝一死,新皇帝压不住场子,朝里自然有人出头。到时候咱们的生意比以前还好做。再忍忍,快了。”

    石头没有再听下去。他悄悄退后,打手势让所有人原路撤回。天亮前他们回到船上,起锚,借着退潮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螺屿水域。

    回苏州的路上,石头一直站在船尾望着螺屿的方向,握着船舷栏杆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老水兵在船尾煮了一壶姜茶,端了一碗给他,他接过来一饮而尽,烫得嘴里起了泡也不知道疼。他在向自己重复郑独眼的那句话——“京里那位大人说了,李破活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有两种解读。最坏的一种是——京城里有人对陛下不轨。这已经不是一个经济案件了。这是谋逆。

    船在风浪里颠簸着前进,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把甲板浇得透湿。石头站在雨和浪中间,没有进舱。

    石头回到苏州已是五天后,一身海腥味洗了三次澡都没洗掉。他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孙有余的驿馆。

    两人关上门密谈了整整一下午。驿馆外面由苍狼营轮值把守,屋里的茶换了三壶,烟灰缸里堆了半满的烟头。孙有余听完石头的汇报,翻看着那份仓促却又详尽的螺屿地形图,久久不语。最后他把材料收好,起身走到窗口背对着石头站了片刻。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不是查案了。是谋逆。”孙有余的声音哑得像砂纸,“郑独眼也好,徐继祖也好,包括那些还在串联的士绅,他们都是执行层。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更深的地方。我现在担心,再往下查会牵出更多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得多。”

    “你怕了?”

    “怕倒不至于。”孙有余转过身,表情复杂,嘴唇抿了又抿,“我在想怎么查。既要拔根,又不能杀得血流成河。陛下交给我的是江南案,不是扬州十日。”他顿了顿,“我会写密报给陛下,请求调锦衣卫介入。这件事不能只靠你我两个人扛。”

    石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更多。他们是武将与文臣,一个在沙场上砍人,一个在卷宗里挖真相;但此刻他们的神情出奇地一致——像是都在某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往事,又在下一秒迅速敛去。

    告别时,孙有余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次从螺屿带回来的情报有多少人知道?”

    “我这边只有我和老水兵;苍狼营兄弟们只知道摸了个岛,没听见庙里的对话。李武在苏州留守,他都不知道细节。”

    “好。”孙有余按了按他的肩膀,按得很紧,“从现在起,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告诉苍狼营的弟兄们,螺屿之行列为最高密级。回京之前不许对任何人透露。”

    石头用手指碰了一下孙有余的手背,算是作了承诺。

    六月末,石头率苍狼营回京。

    回京当天他先去军营交令,然后回忠勇侯府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天黑之后才独自骑马进宫,在御书房外头等了片刻,太监通报后领他进去。

    御书房里只有李破一个人。皇帝的案头堆满了奏章,看到他进来,疲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石头跪下行礼,李破挥手让他起来,指着旁边的椅子:“坐。”

    石头没有坐。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关于螺屿之行的密报,双手呈上。李破接过去看了。看到郑独眼转述的那句话时,皇帝翻页的手指停住了,眼皮跳了一下——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痉挛。

    御书房安静了很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被夜风扰得微微斜了斜。

    “原话是——‘京里那位大人说了,李破活不了多久了’?”李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奏章。

    “是。”

    “知道‘那位大人’是谁吗?”

    “郑独眼没有说。但结合孙大人在江南查到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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