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心疼丈夫,但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天想方设法,从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里,省出半个窝头,或者一碗稍微稠点的粥,留给丈夫。

    陈凤霞则把对儿子的心疼,化作了在厂里更卖力的“监工”和“张罗”。

    也许是众人的诚心和努力感动了上天,也许是最朴素的工人智慧在绝境中迸发出了火花。

    在洪水退去近二十天后,一个傍晚,那台经过无数次拆卸、清洗、除锈、更换垫片、甚至用土法淬火修复了某个关键齿轮的柴油发电机,在老师傅和马三、驴蛋等人紧张的注视下,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般的轰鸣和黑烟,突突突地……转动了起来!

    虽然声音嘶哑,虽然输出不稳,但它确实在转!

    电力,这现代工业的血液,终于重新流入了肉联厂这具濒死的躯体!

    几乎在同一时间,狗剩在郝总工徒弟的指导下,完成了对冷库辅机系统最后的调试。

    随着发电机的轰鸣,辅机风扇缓缓开始转动,虽然制冷效果微乎其微,但强大的气流开始涌入冷库,带走里面陈腐恶浊的空气。

    紧接着,按照周队长指导配置的高浓度福尔马林熏蒸开始进行。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他们在和腐败赛跑,而现在,他们终于抢回了一点时间。

    当第一缕相对干燥、清凉的气流从临时修复的通风口吹出时。

    王建国站在冷库门外,看着里面依旧堆积如山、前景未卜的冻肉,又看了看身边一个个满脸油污、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兄弟们——

    父亲王老汉扶着膝盖站着,陈凤霞拿着块破布在擦手,吕厂长激动地搓着手,蒋东方吊着胳膊咧着嘴笑,狗剩、驴蛋、马三、卫忠……所有人都看着他。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只有一种沉重的、夹杂着无尽疲惫和微弱希望的真实感。

    路还很长。

    发电机只能带动部分负荷,冷库的肉能抢救回多少还是未知数,屠宰生产线的主体设备依然瘫痪,恢复基本生产遥遥无期。

    但至少,他们从一片死寂的淤泥中,清理出了一块立足之地,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让这台庞大的机器,发出了第一声虽然嘶哑、却证明它还活着的心跳。

    王建国知道,四合院的残局需要收拾,家人的安置需要解决,厂里未来的生存更是严峻的挑战。

    但此刻,他只想对眼前这些在泥泞中挣扎着站起来的、平凡而坚韧的人们,表达他内心最深的敬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沾满油污和泥渍的手,用力拍了拍离他最近的狗剩和驴蛋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幕再次降临,但肉联厂这片废墟上,那盏由老式柴油发电机点亮的、摇晃不定的灯火,却顽强地刺破了深沉的黑暗,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生活,还在继续;

    战斗,远未结束。

    柴油发电机嘶哑而执拗的轰鸣,如同一个重伤初愈的巨人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在肉联厂这片被洪水舔舐得一片狼藉的废墟上,顽强地持续着。

    它提供的电力微弱且时断时续,仅仅能点亮几盏临时拉起的灯泡,驱动着那台勉强恢复部分功能的冷库辅机风扇,以及一台从污泥里抢救出来、经过简单清洗和上油的小型水泵。

    这点能量,与庞大厂区瘫痪的生产需求相比,杯水车薪。

    但就是这点微弱而跳动的“脉搏”,却实实在在地给所有沉浸在绝望与疲惫中的人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希望还在,机器还能转,事情就还没到绝路。

    王建国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口,就着昏暗摇晃的灯光,再次审视铺在破木板上、用铅笔和尺子反复修改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厂区平面图和设备清单。

    父亲王老汉佝偻着腰,坐在旁边一个小马扎上,用一块油石,缓慢而专注地打磨着一把从泥里捞出来、锈迹斑斑的剥皮刀,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发电机的背景噪音里,显得异常沉稳。

    陈凤霞在不远处,用那口破铁锅烧着开水,蒸汽混合着柴烟袅袅升起,给这片充斥着淤泥、铁锈和消毒水气味的空间,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活气息。

    “爸,”

    王建国没有抬头,手指在图纸上一个代表屠宰主车间的方框上轻轻敲击。

    “辅机转起来了,冷库的气能换一换,算是暂时把最坏的腐坏速度压住了。可库里的肉,早晚得处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的屠宰线,核心的电动轨道、液压提升、自动喷淋清洗这些,全泡透了,电路板估计都烧了,一时半会儿根本修不起来。”

    王老汉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看了看图纸,又望向远处黑暗中那片更庞大的、死寂的车间轮廓。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工人特有的、就事论事的实在:

    “那些洋机器,是指望不上了。可肉,总得宰,总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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