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默默掏出烟盒,又慢慢塞了回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王主任,刚才你说要见打字员小刘……他今年二十八,未婚,父亲是县农机厂下岗工人,母亲瘫痪在床十年。他考了三次公务员,全卡在政审环节。乡里人都说,他能留在政府办,是因为……老肖替他‘活动’过。”王晨没应声。他打开随身公文包,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内页却密密麻麻记满了蝇头小楷。最后一页,是今早进乡政府前,他在车上随手写的几行:【老肖手机最后一次通话:14:53,主叫,时长2分17秒,号码归属地:安州市区,实名登记人:陈立群,现任安州城投集团副总经理。张振国办公室电脑硬盘已由县公安局封存,但其私人U盘下落不明。女教师举报信原件,派出所未入台账,称‘未收到纸质件’。但监控显示,昨日上午9:16,她确实在乡政府门卫室停留四分半钟,手里拎着一只印有‘安州师范学院’字样的旧布袋。】字迹很稳,没一丝颤抖。车驶入安州市界时,天色彻底阴沉下来。远处雷声隐隐,像闷鼓敲在云层深处。王晨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啪击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一次次推往两侧。水痕蜿蜒,像无数条细小的、挣扎的蛇。他忽然想起老肖爱人提要求时,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款式老旧,内圈刻着模糊的“”字样。那是他参加工作的年份。而就在同一年,安州地区爆发特大洪灾,时任灌中乡团委书记的老肖,曾在抗洪一线跳进决口堵沙袋,右小腿落下永久性静脉曲张。二十多年过去,那道疤还在,只是被西装裤遮住了。可人心的溃烂,从来不需要那么久。车子缓缓减速,驶入市委大院地下车库。电梯上升途中,王晨对着不锈钢轿厢壁整理领带。镜面映出他眼底的血丝,以及耳后一道浅浅的旧伤疤——那是三年前在基层调研时,被醉汉甩来的酒瓶划的。当时没人敢拦,是他自己攥住那人手腕,把瓶子夺下来,轻轻放在路边长椅上,说:“哥,你喝多了,歇会儿。”电梯“叮”一声停在八楼。门开,走廊尽头,徐市长正站在会议室门口抽烟。见王晨出来,他掐灭烟,抬手示意了一下,意思是“等你”。王晨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标着“纪检组临时办公点”的木门。门虚掩着。他抬手,却没敲。只隔着门缝,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材料我都带来了,但你们得保证,只查事,不查人。”“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抓人的。我们是来——把盖在真相上的那块布,掀开一条缝。”“那……我有个条件。”“你说。”“我要见王晨主任。当面说。”王晨收回手,转身,朝徐市长走去。徐市长迎上来,递过一杯热水:“听说你接了个电话?”王晨接过杯子,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嗯。”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徐市,我想申请,今晚就进驻灌中乡。不带记者,不搞座谈,只带一台笔记本、一支录音笔、两包烟——一包给门卫大爷,一包给打字员小刘。”徐市长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笑了:“行。我让县公安局派辆车送你。不过提醒你一句——乡政府那栋楼,今晚起,正式列为‘重点维稳区域’。进出人员,必须持市纪委出具的特别通行证。”王晨点点头,把空杯子还给他。“对了,”徐市长忽又压低声音,“你进楼前,最好先绕到后墙看看。”“为什么?”“因为老肖办公室的空调外机,掉下来了。”徐市长眯起眼,“砸在消防通道口,砸得粉碎。可监控显示——它是在案发前四十七分钟,自己掉下来的。”王晨脚步一顿。“没人动过?”“没人。”徐市长摇头,“物业说,那台空调,已经六年没修过。螺丝锈死了。”王晨没再说话。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下负一层键。地下车库灯光惨白。他走到自己那辆黑色帕萨特旁,拉开车门,俯身钻进去。座椅缝隙里,静静躺着一枚蓝色塑料卡片——那是乡政府门禁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别信一楼的监控,3号探头,周三起就没信号。”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王晨把它捏在掌心。冰凉。他闭上眼。三秒钟后,睁开。发动车子,倒出车位,汇入夜色。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左右摆动,节奏稳定。后视镜里,市委大院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闭,像一张沉默的嘴,吞下了所有尚未出口的话。而前方,高速入口的指示牌在雨幕中泛着幽微的光——【灌中乡 23km】王晨踩下油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浑浊的水浪。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陪领导下来“看看情况”的省府大秘。他是第一个,把手指伸进伤口里,去摸那根断骨的人。哪怕指尖被割得鲜血淋漓。哪怕整条手臂,都将陷进黑暗里。雨声轰鸣。车灯刺破水幕。他开着车,朝着那个刚刚死去、却又从未真正活过的乡镇,义无反顾地驶去。那里没有欢迎横幅,没有接待班子,只有一地未干的血,一扇破碎的窗,和一群——正在等待被听见的人。(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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