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晒谷场上已围了一圈人。

    罗令赶到时,王二狗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只断裂的竹篮,眉头拧成疙瘩。他抬头看向罗令,声音发涩:“这……这不是咱们村的?可这纹路,太齐了,像尺子画的。”

    罗令接过竹篮,指尖抚过接缝处。机器压合的痕迹整齐划一,没有手工编织的微小错位,也没有篾条天然的弧度。轻,但脆。他轻轻一掰,边角应声裂开。

    “县城三家商行今早全退了货。”王二狗嗓音低哑,“说市场上突然冒出大批‘青山竹艺’,价格便宜一半,人家客户转头就订了那批货。”

    罗令站起身,望向场中堆积如山的竹器。那是村民们熬了整冬的心血——清明劈的竹,谷雨定的型,一根根篾条都浸过山泉,晒过秋阳。如今却被摞在泥地上,覆着晨露,像被遗弃的旧梦。

    李师傅蹲在边上,默默修补一只变形的竹筐。他手很稳,可眼神空了一块。

    “我们没输在手艺上。”他喃喃,“输在……人家不用心。”

    罗令没说话。他走到场边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下。胸口的残玉贴着皮肤,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变局。

    他知道赵崇俨不会等他们“自然衰亡”。此人要的不是竞争,是碾碎。

    他望着那些整齐划一的机器竹器,忽然想到梦中浮桥的节点——活结可调,死钉难移。可眼下,对手用的不是钉,是洪水。

    压价,铺货,毁誉,三步连环。

    他守住了匠人的心,可村民的饭碗,正被人一寸寸敲碎。

    太阳升高,雾散了。

    罗令仍坐在树下,目光扫过每一件被退货的竹器,像是在清点战场上的遗骸。

    他知道,光靠“根在,人就在”撑不起明天的米粮。

    可他也知道,这场风暴,不会是终点。

    风来了,根还在。

    但树,得学会弯腰。

    他缓缓抬手,将残玉按在掌心,闭上眼。

    不是入梦,是沉淀。

    王二狗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从退货堆里翻出的竹灯。灯架是仿村里的老样式,可竹节对得太过规整,像是从模具里压出来的。他蹲在罗令旁边,把灯放在地上。

    “这灯,连底座的弧度都一样。”他说,“咱们做的,每只都不一样,因为竹子天生就不一样。可他们……像是复制出来的。”

    罗令睁开眼,伸手拨了拨灯架。指尖触到一处接缝,微微一滞。

    “这里,是胶水。”他说,“不是藤索,也不是活榫。”

    “他们用胶水粘的?”王二狗愣住。

    “不止。”罗令站起身,走向那堆退货品,弯腰翻找。他从底下抽出一只竹盒,掀开盖子,指着内侧一道细线,“你看这缝,太密,太匀。手工编不了这么快,也压不了这么紧。这是机器压的。”

    王二狗凑近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咱们的东西,还卖得出去吗?”

    罗令没答。他拎起一只竹篮,走到阳光下,轻轻晃了晃。篮身发出细微的响动,是篾条之间自然的摩擦声。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昨夜梦中浮桥在风里轻颤的声音。

    活结承力,随势而动。

    他睁开眼,把篮子放回原处。

    “他们卖的是东西。”他说,“我们卖的是活法。”

    王二狗抬头看他,眼里有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活法……不值钱。”

    罗令没反驳。他转身走向村文化站,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文化站的小院空无一人。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画的对比图,左边是手工竹器的结构分解,右边是一片空白,写着“未来出路”四个字。

    罗令拿起粉笔,在右边重新画了一条线。

    他画的不是产品,是传播路径。

    从选料,到削篾,到编织,再到成品,每一个环节,都标上一个“看”字。

    他盯着那张图,站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二狗跟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叠退货单。

    “村委刚统计完。”他把单子放在桌上,“这半个月,退回来的货,总值三万七千多。合作社账上,只剩八百块。”

    罗令点点头,没看账单。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台旧摄像机上——是赵晓曼上个月送来的,说是可以拍视频发到网上。

    他走过去,打开开关。

    红灯亮了。

    机器嗡了一声,镜头缓缓对准他。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镜头前,把手里的竹篮举了起来。

    三秒后,他关掉摄像机。

    “明天开始,每天拍一段。”他说,“不讲道理,只讲故事。”

    王二狗愣住:“讲什么故事?”

    “讲竹子怎么长,怎么劈,怎么编。”罗令把摄像机抱起来,擦掉上面的灰,“讲一个竹篮,要等多少个晴天,才能晒干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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