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逾期无力抵债者五户,男丁三人送湖州码头充役,女子二人卖杭州、三人卖湖州灶间,得银一百三十七两。周寡妇一人,作价十二两,暂押码头做工。

    沉默。

    依旧是沉默。

    屋内只有玄衣人自己的声音,以及偶尔的纸张响动。

    甚至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仿佛那间小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对虚空禀报。

    我心头发寒。

    这不是寻常的沉默。

    这不是上位者矜持的、刻意拿捏的、等下属说完才开口的那种沉默。

    这是真正的、彻底的、没有回应的沉默。

    可玄衣人分明在说

    门主。

    他分明在向某人汇报。

    玄衣人又说了一阵。大多是乾元观近期的生意往来、各庄佃户交租情形、湖州知府夫人那条线的维护、以及杭州黑莲教分舵传来的几项消息。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可他面对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嗯。

    没有点头。

    没有叩击桌案的示意。

    甚至没有呼吸。

    约莫一盏茶工夫。

    玄衣人说完了。

    屋内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是起身,后退,垂手,躬身。

    门主,我先下去了。

    依旧没有回应。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玄衣人的身影从烛光中退出,重新没入夜色的浓黑。

    他的面色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压情绪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习以为常的平静。他向那间小屋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谷地另一侧的木屋走去。

    那是谷东一间中等大小的屋子,离主屋不远,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野雉尾羽。

    他的脚步平稳。

    没有回头。

    我伏在墙根下,没有立刻跟上去。

    那个人。

    那个始终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呼吸的门主。

    此刻就在二十五丈外那间低矮的木屋里。

    一灯如豆。

    窗纸昏黄。

    一道模糊的剪影,映在窗上。

    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道剪影,试图分辨更多细节。

    高矮?约莫中等。

    胖瘦?偏瘦。

    姿态?坐姿。

    因为那道剪影是坐着的,背后隐约可见椅背的轮廓,头微微低垂,似乎在看着什么。

    可他没有动。

    从我伏在这里到现在,约莫一炷香时间。

    那道剪影,纹丝未动。

    玄衣人已经走到谷东那间木屋前。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那边很快亮起灯火。

    透过窗缝,隐约可见他脱下夜行衣,挂上衣架,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是他的住处。

    看来今夜他不打算再下山了。

    可我没有立刻跟过去。

    因为

    西侧那间小屋的门,忽然开了。

    那一刻,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风影遁催动到极致。

    三心窍中那枚红色漩涡骤然加速,将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入体。我的心跳压到近乎停止,血液流速慢如凝脂,连毛孔都紧紧闭合,不泄一丝一毫的热气。

    那道剪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迈步。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整个人浸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中等身量,偏瘦,肩背微微佝偻。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

    风穿过谷地,吹动他身上的衣袍,那不是道袍,也不是夜行衣,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布长衫,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的姿势有些奇怪。

    重心似乎偏左。

    右腿微微悬着,没有完全落地。

    他环视四周。

    动作很慢。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谷地边缘到他脚下这一小片硬土坪。

    月光照在他脸上。

    可他是背光的。

    那张脸隐在额发的阴影下,隐在眉骨的暗影里,隐在我与他二十五丈的距离中。

    我看不清。

    只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感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后脑扎进去,顺着脊骨往下滑,冰凉,尖锐,却刺不到实处。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

    一定。

    不是擦肩而过的眼熟。

    不是人群中的似曾相识。

    是真正见过、打过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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